晋时雪夜,谢家子弟围炉。安石公笑指窗外:“白雪纷纷何所似?”朗儿道:“撒盐空中差可拟。”道韫女郎轻语:“未若柳絮因风起。”满座欣然。千年之下,雪早化了,那夜弥漫的“文气”却凝住。非独譬喻工巧,是那气息如呼吸,如柳絮,不着痕迹,滋养魂魄最深幽处。何谓文气?曹丕《典论》有言:“文以气为主。”非玄虚事,乃字句间生命之律动,是胸中万卷书与万里路相激荡的精神气象

昔二程课徒,常引弟子观草木荣枯。“万物静观皆自得”,春草秋叶,皆造化文章。非摹其皮相,乃令学子于一花一叶中,体察生生之机,感应宇宙间流转的浩然之气。天地如草稿,人临摹之,实为汲取最本真的文气,使心性在宇宙呼吸间得滋养。此气充盈,笔下自有风云。

文气贵乎本心。刘勰《文心》点破:“为情造文”者,鲠喉必吐;“为文造情”者,无病呻吟。渊明荷锄归月下,字字是挣脱樊笼的真乐。其诗文如清泉,不为邀誉,“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这份“称心而言”的坦荡,乃文气醇厚之本源。以真性喂养笔墨,字句自有魂魄附焉。

文气亦于困厄中淬炼筋骨。东坡一生风波恶,乌台诗案几丧命,晚年更谪南荒。然其文字气度何曾稍减?黄州烟雨里吟啸“一蓑任平生”;惠州啖荔,欣然若归;及渡海至儋州,九死之地,竟道“海南万里真吾乡”。何等胸次!他以笔墨为舟,载浩荡文气渡劫。困厄非但未摧折,反被那沛然之气吸纳熔铸,化为人格星空中最粲然的星子。文气至此,已成精神的骨相,撑起惊涛骇浪中从容的身影。

今时信息沸涌如汤,人心常陷喧嚣。追慕浮光掠影,灵魂久旱成田。何不重拾“文气富养”?不必青灯古佛,地铁翻书页,灶边听半阙词,公园长椅记两行春痕,皆可养气。宋人罗大经有谓:“胸中无三万卷书,眼中无天下奇山水,未必能文;纵能,亦儿女语耳。”文气之积,正是令生命脱“儿女语”之局促,走向开阔深厚。

文气,是灵魂的吐纳,精神的骨相。不因朱门添一分,不因陋巷减一毫。它源于对生命赤诚的凝视,对文化深情的拥抱,对困境坦然的超脱,对日常不懈的深耕。浮华终散,能支撑生命卓然立于天地间的,终究是那口绵长深厚的文气。以此气富养己身,便在灵魂深处筑起一座归去来兮的庭院。任门外风雨琳琅,院内漫山遍野,皆是刚毅温柔的生命回响。每个以文气自养的现代魂灵,皆是对五千年文脉最深的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