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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网络

01

你有没有过这种感受?

和挚友吃完饭,在地铁口随意挥挥手,就再也凑不齐时间见面;刷到老同学晒出新城市的朝阳,那句“常联系”却始终没有发出。

成年人的告别,总是不动声色,没有长亭古道,没有劝君更尽一杯酒,只有聊天记录停在某个晚上,朋友圈成了一场安静的目送。

但那份心里空了一块的滋味,九百年前的苏轼早已尝透。他在一场送别中写下的56个字,像一封穿越千年的回信,温柔地接住了我们所有无声的怅惘。

公元1091年的春天,杭州。苏轼再次送别一位故人——钱穆父。彼时的东坡,历经乌台诗案、黄州贬谪,人生已入中年深秋。

钱穆父,亦因直谏遭徙,宦海浮沉。此次重逢,不过是两个天涯倦客在红尘逆旅中的短暂交会。

酒筵将散,孤帆待发,淡月微云之下,一首注定不朽的告别之词《临江仙》,自东坡胸中流淌而出。

这一次,他将半生风雨酿成了一杯清酒,敬给友人,也敬给所有在人生逆旅中孤独行走的“行人”。

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 依然一笑作春温。 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 惆怅孤帆连夜发,送行淡月微云。 尊前不用翠眉颦。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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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起笔便是时间的重量。“三改火”,指寒食节后重新取火,三度春秋。

这三年,对于苏轼与钱穆父,绝非寻常岁月。他们各自在“天涯”路上,踏尽了坎坷“红尘”。

这里的“红尘”,是具体的仕途风波、行役之苦,更是抽象的人世沧桑。然而,接下一句却出人意料:“依然一笑作春温。

没有抱怨,没有倾诉辛酸。所有被“踏尽”的风尘,都在相逢的“一笑”中,化作了春风般的温暖。

这一笑,是历经千帆后的会心,是劫波渡尽后的默契。它超越了简单的久别之喜,升华为一种对命运的共同领悟与释然。

最动人的温暖,往往并非来自未经霜雪的炽热,而是来自穿透严寒后,依然保有热度的生命余烬。

苏轼献给友人的,正是这样一份厚重而澄澈的“春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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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既然心暖如春,何以自处?苏轼给出了堪称经典的人格画像:“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

这是对钱穆父的赞誉,亦是自己的品格凝练成的两个清峻意象:古井无波,秋筠有节。

真正的古井,深邃宁静,不为外物之风扰动波澜,这指向的是内心的定力。

无论外界是荣是辱,是升是贬,内心都能保持一份从容不迫的安然。这并非麻木,而是一种经过剧烈摇荡后获得的、更为坚固的平衡。

秋天的竹子,风霜愈厉,劲节愈显。“节”是节操,是坚守,是人格的脊梁。

在容易随波逐流的时代,保持内在的“节”,意味着要承受更多的孤独与压力,却也收获了人格的完整与挺拔。

这两句之所以有千钧之力,在于它们共同构建了一种理想的人格范式。

于内,有深潭静水般的稳定内核;于外,有临风傲霜的不折风骨。

这是东坡在无数打击中淬炼出的生存智慧,也是他送给所有在逆境中前行者的精神盾牌。

04

词的下片,才正面切入送别场景:“惆怅孤帆连夜发,送行淡月微云。”

惆怅吗?自然是有的。孤帆连夜远行,前路渺渺,此别不知何日再逢。然而,苏东坡的笔锋极为克制。

他没有渲染“执手相看泪眼”,也没有描绘“西出阳关”的苍凉。

他为这场送别设置的背景,是“淡月微云”——一幅疏淡、朦胧、静美的水墨画。

这“淡”与“微”二字,精准地传递了此刻复杂而高级的情感浓度。它不是浓烈的哀伤,而是一种浸润着理解与无奈的、淡淡的怅惘。

情感被过滤、沉淀,最终升华为一种可供观照的审美意境。这就为接下来的劝慰,铺设了宁静而辽远的心理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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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酒筵之前,何以解忧?通常或许是歌妓的“翠眉颦”,以声色暂忘离愁。

但苏轼却说:“尊前不用翠眉颦。”

不必让歌女也蹙起眉头,为我们渲染这份悲伤。因为,他即将道出那个直抵本质的领悟: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这十个字,如洪钟大吕,震散了所有具体离别的愁云。它将一次具体的、个人的送别,提升到了对生命存在本身的观照。

“人生如逆旅”,说的是整个人生,不过是一座巨大的、暂时的旅舍。

我们所有的荣辱得失、悲欢离合,都发生在这短暂的寄居之所。这座“逆旅”本身就在不断流转变迁,无人能久驻。

“我亦是行人”更深刻,既然人生是旅舍,那么你、我、他,世间所有人,本质上都是匆匆的过客、是同路的“行人”。此刻我们相聚,转眼各奔东西。

一旦洞悉了这层本质,眼前的离别便获得了全新的意义。它不再是令人肝肠寸断的“特例”,而是人生常态的“显形”。

我们都是行者,都在路上,离别是必然,重逢是偶然。因此,不必“翠眉颦”,不必过度沉溺于悲伤。

真正的深情,不在于泪水的多寡,而在于理解并接受了彼此作为“行人”的命运,然后珍重地道一声:前路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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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苏轼的这首《临江仙》,之所以能跨越千年,直击现代人的心灵,正是因为它回应了人类永恒的困境:如何面对无常的聚散与漫长的漂泊?

它没有提供廉价的安慰,也没有鼓励强颜欢笑。

它先是承认了“惆怅”的真实,继而用“古井秋筠”给出了人格挺立的姿态,最后,以“行人”的宏大视角,将个体的离愁别绪,消融在宇宙人生的普遍规律之中。

这是一种悲欣交集后的通透,是深情与超脱的完美融合。

在今天这个高速流动、关系易碎的时代,我们何尝不是时刻经历着各种各样的“送别”?

告别故土,告别旧友,告别一段感情,甚至告别过去的自己。我们常感孤独,常惧离散。

而东坡在近千年前的江畔,早已为我们备下了一剂心药:认清人生逆旅的真相,修得内心古井的宁静,持守秋筠般的风骨。然后,以行者的身份,与同样在路上的他人,互道一声温暖的珍重。

这声珍重里,有对过去的释然,有对当下的珍惜,更有对未来的无畏。

它告诉我们,既然注定是行人,那就把每一次相遇都看作恩赐,把每一次告别都看作前行的序曲。

带着这份“春温”上路的生命,纵使独行,心亦不孤。

这或许就是苏轼穿越时空,赠予每一个在人生逆旅中跋涉的我们,最深沉、最恒久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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