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新的《新气集ThinkAge》里,李梓新邀请到好朋友俞冰夏,聊了聊各自的成长和工作经历,现代社会中普遍存在的荒诞与孤独感,以及在复杂世界中维持个人自由和寻找意义的重要性。
俞冰夏说,理解这些荒诞也正是通往“存在主义”的路径。在我看来,存在主义倡导的自我主体性、"他人即地狱"、解决孤独感的问题,忏悔,和警惕被试图摆脱牢笼的自由所重新控制,都是当代人切身相关的问题。最近,我邀请她在三明治开设「存在主义入门」工作坊,这将是一个文学和哲学共生的工作坊,她会在其中谈到萨特、加缪、陀思妥耶夫斯基、波拉尼奥、大卫·福斯特·华莱士,也会谈谈人们为什么总是大半夜睡不着觉刷手机。很多哲学概念听起来仿佛深奥,事实上与生活(存在)全部息息相关。
俞冰夏
从事文学工作,译有《无尽的玩笑》《悠游小说林》等多部作品,发表小说若干,播客“石在有冰”创始人, 2666图书馆创始人,曾在上海多家媒体供职。
李梓新:今天跟冰夏聊天,主要是我们最近共同策划了一个存在主义工作坊,这个是一个哲学和文学共生的工作坊。我其实蛮喜欢共生这个说法的,因为其实冰夏翻译的大卫福斯特·华莱士,也是哲学和文学共生。然后待会儿我们晚一点会谈到她如何翻译的这本100万字的书。我们前面还是先聊聊点荒诞的事情,我觉得我们十几年前刚认识是不是也蛮荒诞的,我们是认识在一个很荒诞的杂志。
俞冰夏:我和梓新认识,是因为我们曾在一本杂志共事。你还记得那时候最荒诞的一件事吗?就是我们去上班以后,大概你们比我稍微早去一点,而我上班两个月了都还没拿到门卡。我们一直在找负责发门卡的那个人。那是一个体制内的机构单位,但我们不是体制内员工,只是编外。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我和一个同事一起去找那位办门卡的先生,他的办公室在一个地下室,好像是在一个特别难找的地方。我们终于找到了他,他却说:“我们已经找了你们两个月了,怎么一直都不来?”我们说:“我们也一直在找你啊。”他说他去出差了。我们问:“去哪出差了?”他说:“去浦西的单位出差了。”我当时真的无语,这上班的经历里充满了这种荒诞的情节。其实那个单位本身也挺荒诞的,但还不算最荒诞的,只能说是其中之一。所以后来我大概也就接受了一个现实:像我这样的人,可能真的没办法好好上班。
李梓新:但你还是坚持了很多年上班,你大概前后坚持了多少年?
俞冰夏:只要不坐班,我还是可以坚持的。但是现在外面已经没有不坐班的工作,那样的话就是坚持不了的。坐班我一共就做过大概三、四个月的班,真的非常少。坐班这件事情让你觉得这真的活成西西弗。我们要避免这一点,对吧?我在最后一家公司的时候,还要求大家自己带电脑去上班。我当时就说,这简直是“自带生产工具”,从来没见过工人要自己带工具来干活的,马克思大概都没想到过这样的情景。所以说,现在的就业环境就是已经荒诞到这个地步了。
李梓新:我那天大概算了一下,我估计自己真正上班的时间大概有十二、三年左右,中间还夹杂着一些不是那种每天打卡的工作。真正按部就班、每天打卡上下班的,大概只坚持了一年,然后我就辞职了。其他像媒体类的工作,包括我们刚刚提到的那本杂志,其实也就是那种一周去个三四天。我当时在那本杂志的身份还算是主创团队的领导之一,所以去得会稍微多一点,但确实挺折腾的,因为那时候我住得很远。
我想,我们对那段荒诞经历的记忆可能各有侧重。你刚才提到你的荒诞是在于两个月都拿不到门卡,而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那个单位每个月会发一张800块钱的礼品卡。那张卡可以在楼下的超市兑换一些商品,比如牛奶,还有一些日用品。甚至那栋楼里还内设了一个 costa 咖啡厅,用那张卡也可以去那儿喝咖啡。
可能在今天的年轻听众听起来,会说你们这不是在凡尔赛吗?你们单位有这么多福利可以领,那你们你你愁啥呢?你还在抱怨啥呢?对吧?那你觉得刚刚所说这种无意义感,这种荒诞是什么?
俞冰夏:在新闻系读书的第一个星期,我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新闻理想。对我来说,打工这件事,我是可以接受它的无意义感的——只要它和工资匹配,那我就认了,作为一个打工人,这种交换是可以接受的。但最有趣的,是我们待的那家单位的氛围。你还记得吗?那种持续性的痛苦感。有一些人每天就坐在那里,不说话,不动,也看不出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当时刚进去,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一动不动地坐着,有时候还会自己搬个躺椅坐在那里,一整天就那么待着?那时候办公楼还在南京路,我经常看到他们排成一排坐着,后来别人告诉我,那些人很多是老灯光师、老摄像,或者是一些已经被淘汰的岗位。这些岗位在技术更新后已经没有用了,但单位也不会真正辞退他们。
我一直很看重自由,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把自由看得这么重,但我是真的追求这个东西。如果一个人的主体性完全被工作单位夺走,只因为你必须“在场”,否则就会被抓到把柄被辞退,那这不就成了某种被“附身”的状态吗?
我认为,其实很少有人真正能够接受这一点。也许有些人可以,但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如果你每天都在上班,完全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那你就很难去探索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尤其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这段时间本应是探索的黄金阶段。如果没有机会去寻找方向,内心那团火就会越来越旺,越来越焦灼,直到某一天你实在受不了,就只能辞职。
而一旦你辞职,社会马上就会告诉你:你这个“牛马”已经被淘汰了。这不是一种指责,而是事实本身。我们从存在主义的视角出发,也只是陈述事实:这个系统就是这样运转的。你一旦从这条流水线中掉队,哪怕只是短暂地停下了脚步,就很难再被接纳回去。更难的是,你心理上也很难回去了。
因为你其实知道,在那个岗位上,你并不重要。你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被安排了任务的人。当你失去了这份工作,你的价值也就一同被系统剥离了。这时候,一切看上去都无比真实、冷酷。
现在很多人谈焦虑,很多公众号总是用“35岁如何如何”、“30岁已晚”之类的标题来制造恐慌。但我观察下来,很多东西其实并不是危言耸听,而是真实存在的。
也正因为如此,我认为,在这个时代,一个人必须成为自己的存在主义者。你必须为你自己全权负责。这种负责不再是对单位、对社会、对父母或其他任何结构的负责,而是对你自己的存在、意志和选择负责。
曾经在一个水涨船高的时代,也许你还能搭上一条“贼船”,靠着系统本身的红利浮起来一点。但现在不是了。你要是还想搭船,只会沉得更快。所以你必须学会自救,而不是继续依赖那个已经失效的逻辑。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觉得,存在主义的视角在当下特别重要。因为现在的工作机制,整体上已经开始呈现出一种异化的趋势。
李梓新:我们现在常常在谈“关注自我”,强调“看见自己”,为自己重新找回主体性。其实这一套说法已经讲了很多年了。但我觉得,以前我们说这些的时候,语境中更多是一种个人英雄主义,是关于“自我成就”的叙述,是一个人如何突破困境、实现理想、达成目标。
而如今,当我们重新谈论存在主义,它更多地变成了一种“自救”的方式。从“自我成就”到“自我拯救”,这中间的转变,反映的或许是整个社会底色的变化。某种程度上,存在主义本身就带有一种悲观气质。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思考如何重新获得对生活的掌控权,如何从混乱中建立起一点属于自己的秩序。
俞冰夏:首先,存在主义讲的不是“自我”,就是说自我这个东西是客观存在的。自我是客观存在的,自我获得自由,这就是存在主义的一种理念。这样说,这个东西不是积极或者消极的,也不是成就自我。因为我们认为自我已经是自我了,而存在就是一种成就。听起来像在搞邪教,但萨特是这样说的,他说两个概念:being for itself,being in itself。
你的存在本身是客观存在的。你活在这个世界上,不管成功与否,你都是存在的。理解这一点并不容易,我认为很多人不能真正接受自己。通俗来说,你有缺点,也有优点。比如像我这样的人,可能因为长相,别人看不到我有思想,但我会觉得自己是有思想的人,这是真的。很多人跟我说过这件事,他们觉得我长得不像一个有思想的人,甚至有人说:“你为什么把自己打扮得有思想一点?”我听了觉得很奇怪,我需要伪装成我自己,这很矛盾。
很多人接受不了,比如说我长得不像有文化的人,这是个比方。你要接受这一点,而不是硬要把自己打扮成有文化的人,这会导致精神错乱。你明白吗?就像我们认为存在就是你,就是你这个人。暂且不讨论时间问题,萨特的《存在与虚无》里有专门讲时间问题,我们先不说时间,你个人在当下的存在也是事实。你可能没有满足自己欲望的某些属性,比如很多人觉得有钱很好,但你现在没有钱,你要接受这一点,才能绕过它,获得自己的自由。
我跟石剑峰这两天一直在讨论这个问题:如果我没有1000万,我就觉得跟幸福和自由无关,那你就是把自己带进深渊了。其实《无尽的玩笑》里的华莱士对这个“自我牢笼”认识很深刻。很多人活在这样的牢笼里,不接受自我的牢笼。他给自己设了一个框,说如果我在这个笼子里,我就没有自由,自我被外界控制。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不突破这个牢笼?存在主义其实讨论的就是这些:为什么人会给自己设牢笼还待在里面,这其实也有快感,甚至安全感。现在年轻人常说为什么不做几件事?因为没有安全感,要找稳定的工作才有安全感。稳定的工作不就是牢笼吗?你的意思是说被囚禁反而给你平静?实际上不是,只是因为很多人接受不了。
还有叙事的原因。我们这里的教育叙事性很强。从小你被灌输外在的叙事,不是观念,叙事是无法被挑战的。比如你被告知“你应该怎么怎么样”,就像小说《活着》那样,一路吃苦的叙事。你被灌输这样的叙事,你就不能不吃苦。我不知道我是真的喜欢吃米饭,还是因为一直吃米饭所以喜欢。吃苦也是一样,你很难分清是自己真的想吃苦,还是不吃苦会感觉不到存在,或者无法摆脱吃苦的叙事。这是一种童年的无意识记忆。德勒兹谈过无意识叙事对人的创伤影响。能摆脱这些东西极难。大多数作家写小说,就是为了摆脱这些叙事和劳动性质的东西斗争,不是说一定胜利,只是斗争。
华莱士最后没找到方法,也不能说胜利与否。不是所有人都能找到方法。说实话,我到现在为止,也不能说我找到方法,这是一个不断探索的过程。
李梓新:从你自身的体验来讲,你觉得你童年有什么牢笼吗?
俞冰夏:这么说来,我们接受的教育对我来说是个难题。因为我语文经常不及格,原因就是写不出来。写不出来是因为你被要求写“积极向上”的东西,但你的生活中根本体会不到任何积极向上的内容。你可能童年经历、生活环境、城市背景都和我不一样,但我小的时候接触了一些文学作品,里面展现的生活和我现实中的生活完全不同。
我的生活很简单:上学,回家。我的父母不是那种喜欢享受生活的人。我看到的世界只有一条路,正如拉马塔斯说的,不只是我,上海很多人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我们那代人大多在工人新村长大,生活圈很小,就那么一点点范围。每天走一条马路去学校,坐在教室里发呆,然后回家做作业,第二天继续循环。
这生活毫无新鲜感,完全是重复。它灌输给你的叙事是:人生就是这样按部就班地重复。像西西弗斯推着石头一样,考试考得好是必须的,但你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考好。高考的时候告诉你,只要考得好,就能获得幸福人生。
我上大学第一周就明白这完全是个谎言。当你发现这是谎言后,会觉得之前十几年的努力全都白费了。这么大的叙事天天告诉你高考改变命运,我其实也没太听。我那个时候该听摇滚的时候还在听摇滚。大多数人都被这种叙事所毒害,但这个叙事迟早会被戳破。那是个巨大的谎言。
如果你接受了这个叙事,你只会陷得更深,失落和抑郁更严重。这其实是一种“红与黑”式的叙述,或“家没有局外人”那种叙事的变体。你意识到一切和你无关时,那些灌输给你的叙事突然失去意义,这一刻,可能就是一个人精神崩溃的起点。
李梓新:我觉得,遇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很另类了。虽然你是上海人,但你又和刚才说的那种按部就班的上海人不太一样。因为你有你自己的文学思考,你那个时候已经创办过2666图书馆,我也去过几次,虽然不一定进过你们那个空间。那个弄堂本身也很短暂,后来还一度不让做了。
你刚才说大学第一周就感到失望,那之后你是怎么去重新构建自己的叙事,找回自我的?能不能简单分享一下你的经验?
俞冰夏:我后来读了很多后现代理论,就意识到这件事其实并不独特。绝大部分的问题,很多人都会遇到。我要先说一点,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觉得很多人会认为有些问题是无解的,或者觉得没有人经历过自己这样的痛苦,如果这样想,确实很容易抑郁。
但我经历的痛苦,基本上都能在文学作品里找到和我经历类似的痛苦的人。文学是我常年离不开的东西。其实我并不是一直想成为作家。我去美国的时候想搞艺术,因为我从小虽然看了很多书,但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能当作家。我没有那个梦想。相比写作,我反而觉得做艺术家、导演、电影导演更真实一些。
年轻的时候会觉得写东西谁都能写,没什么技术含量。那时候大家都这样认为。我个人觉得,我离不开文学,不是我选择了文学,而是无论我做什么,最后还是回到文学上,根本没有别的办法。因为只有在那里,我才能找到跟我相似的人,找到人格上的共鸣。通过观察他们,我对命运也能有些粗浅的判断。
其实我不觉得自己很另类。像我这样的人,在上一代人里面还是比较多的。中国过去确实有过文学比较辉煌的时代。上一代人——60后、50后,那时候文学素养比较好的人像我这样的人相对多一点。社会变迁后,70后情况稍好一些。
但到了我这代,跟我同龄的读书人并不多,所以我跟同龄人之间有一点代沟,可能看起来有些奇怪,不太像我的同龄人。我自己也有这种感觉。但这不说明什么问题,我只是按自己的节奏,跟着自己认可的叙事走。不是按外界叙述,而是自然被某些东西吸引。
如果我纯粹是为了成为一个作家,从职业和事业角度考虑,我可能根本不会搞文学。因为在我这代人里,做文学本身就是一件挺荒诞的事。所以我只能说,这是我没有办法的选择,我找不到别的路。
李梓新:我理解你的意思。我在想,文学从小对你来说就像是一剂良药,或者说是必需的存在。当然,正如你刚才说的,文学和哲学在你身上紧密结合。你对这些有很深入的理解,文学和哲学确实为你构建了一个体系。你的生活,甚至你的生命,都需要在这个体系里运转,它成了支撑你的一个框架。
但对于很多人来说,他们的阅读可能没有这么深入,也没有那么多生命体验,还没和这么多经典理论产生交叉的关系,他们从你的工作坊里,能带走些什么?他们是否也需要像你这样,能够纵横于各种学说和流派之间,去吸取养分?还是说,他们只是从中挑选出自己最感兴趣的部分,进行吸收?
俞冰夏:我觉得可以这么说,这个课其实是很入门的课,并不是说我会去讲一些特别复杂的问题。比如说萨特的入门文本,像《存在主义是人道主义》这种,内容其实一点都不难理解,任何人读了,至少都能明白个大概。
当然,最近我尝试做一些“文本吸毒”类型的工作坊,之前没做过,但发现对我自己来说这是很有意义的工作。你一段一段地读完,实际上是可以完全理解这些内容的。之后愿意接受多少其他的东西,每个人是不一样的。
拿播客来说,外面有那么多播客,我有时候翻一翻,也会遇到很多闻所未闻的内容,刚开始肯定不太能立刻理解。任何人面对新事物都是这样。比如说今天我去听一个股票投资的播客,刚开始我真的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明白他们讲什么。但如果我坚持听两天,相信就能进入状态了。
其实只要愿意去学习,人学习的速度是非常快的,甚至比AI还快。真的想学,想了解一样东西,根本不存在学不会的情况。怎么证明呢?比如说你如果是个追星族,可能很快所有偶像的名字都会倒背如流;不懂的人可能完全听不懂。或者迪士尼那些玩偶,我完全不懂,但如果我想懂,我相信很快就能掌握。
我说的文学和哲学内容也没区别,都是一样的。只要你想了解,都能了解。这个工作坊我会拆解一些短篇的篇目,大家一起能理解基本内容就好了。如果需要,我还会讲几个故事,帮助大家理解。
李梓新:存在主义里面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议题,这次你也会讲,就是孤独的问题。如今,我们普遍面临的都是孤独。虽然现在似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文学,各种文学作品不断涌现,一部部小说被讨论,但在中国如今刷抖音、短视频的汪洋大海中,关注文学的人依然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而且,不管一个人身处云南,还是山西,甚至在海外,尽管海外的文学环境看起来很发达,但作为中国人,用第二语言交流,或者身边的人多是理工科背景,能找到真正愿意和他一起讨论文学、写作的人依然很少。
我觉得这个社群其实发挥了互联网正面的力量。比如我们之前在每日书写作社群里有一个“同桌机制”,一个人在纽约曼哈顿,另一个可能就是云南靠近老挝边境的边检人员,负责查穿山甲什么的。他们成了“同桌”,像过去的笔友一样,每天互相写信,互相交流。
我觉得这样的机制,是无心设计出来的,却恰好满足了当代孤独灵魂的需求,让他们在彼此之间找到一种存在感。因为正如你所说,身边的人往往无法给予这种存在感。在一个传统单位或者家庭里,一个喜欢读书写作的人,往往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周围人很难理解他。
而在社群中,他有这样一个专门每天和他交流的人,双方互写文字,这种存在感是非常强烈且深刻的。
俞冰夏:这件事我自己也很感同身受,孤独感很强,大家其实都一样。我觉得你看当年那些搞存在主义的人,其实并不觉得孤独。每天在咖啡馆里聚在一起喝酒,那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一起喝酒。可是现在大家都沉迷手机,不愿意出门了。
让我难受的是,从十几年前到现在,生活方式的变化太大了。以前我们在办公室里,虽然环境乱七八糟,话题杂乱无章,但大家是在交流。而现在在手机上,所谓的交流,反而感觉非常不真实。
我自己虽然每天和朋友们聊天各种各样的事情,但从生活方式上看,我还是觉得当年的存在主义者过得比较真实。包括后来的一些人,你说得很对。我们当时开2666图书馆的时候,很多人跟我说,他们的理念其实并不是想打造一个社群。我一开始根本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觉得书店是个好地方,我喜欢去书店,就想看看书店的可能性。
我这个人,本身是那种从任何事情里都得不到“意义感”的人。这样说可能有点奇怪,但确实是这样。我其实不知道所谓的“意义感”到底是什么。更具体地说,我不是那种特别需要外在正反馈的人。
你看现在小红书上不是很流行说,有些人做每件事都需要获得正反馈吗?我不是。我好像从小就不是。
所以我就干脆只做我自己觉得有趣的事情。比如说文学。这个东西怎么说呢?它就像健身房练肌肉一样——会上瘾的。你一旦练到一定程度,你根本就控制不了自己,你就是想练。对我来说,我是对文学“上瘾”了。这不是说我能从中获得什么意义感,而是这东西本身就让人沉迷。比如翻译《无尽的玩笑》这种事,绝对是会上瘾的;写作、搞文学本身,也是会让人上瘾的。
李梓新:没有“当中融合”这条路可以走,我是这样认为的。那你现在怎么看?我们稍微总结一下。你现在在文学、哲学上都有了不少进展,那你觉得,在跟生活、跟生命的关系上,你是处在一个相对能够和解的状态吗?就是说,能settle下来,或者说能“和解”?我不太确定该用哪个词。还是说,你其实还是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带着一些cynical的情绪,或者说,仍然有一些怀疑在?
俞冰夏:所以,焦虑是正常的,愤怒也是正常的,cynical 也是正常的。因为这个世界本身就不是一个美好的世界,对吧?你强迫它变成一个美好的世界,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因为它不会变成你想要的那个样子。你得接受这一点。
我觉得现在很多对情绪的处理被美国那一套病理化的体系影响了,好像什么问题都有药。实际上,这种药只是解决表面问题。比如说,我脸上有痘,我去激光掉它,好了,看起来没问题了。但那只是“化了妆”。你一卸妆,班还在那儿。你没有真正解决问题。人所有的这些情绪、理智、状态,都是你必须接受的部分。
你得接受你会焦虑,会愤怒,会不满,会难过,有时候甚至觉得活不下去。所有这些状态我都认为是正常的。甚至,这里面还可能有一些真正有艺术价值的东西。不是靠幻想一个“上帝”或“和平”的世界来解决问题的。不存在这样的上帝。
我昨天还跟你说过这句话:如果他们要求所有人都下跪,那“下跪”这件事本身也就失去了意义。因为我觉得,每个人都希望以独特的个体方式存在。哪怕是那些最随大流的人,我觉得他们在随大流的过程中,也在悄悄努力做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不同。比如你走在独木桥上,你还是想走得比别人快一点。
每个人都在为了“我和别人不一样”这件事情付出一切努力。我认为这正是存在主义的人道主义面向。我们要说的是:这些感受,其实是积极向上的。你的愤怒是积极的,你的悲伤、焦虑、无力感,也都不是负面的。它们都是真实存在的部分,是你存在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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