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里的句法》
我每每于薄暮时分,独坐小楼,翻检那些发黄的词卷。宋人的句子便从纸页间浮凸出来,如水中之藻,柔软而固执地缠绕着我的思绪。
那些长短参差的句式,原不过是墨痕的断续,却偏能摹出人心最幽微的颤动。柳永写“杨柳岸,晓风残月”,六个字里竟有三重转折。杨柳是软的,晓风是凉的,残月是碎的,三种质感在齿颊间流转,便嚼出了离别的滋味。这般句法,不是作出来的,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
李清照的“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八个叠字排开,竟似看见一个老妇在空屋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踏在韵脚上,每一步都陷在时光里。这般精细,不是匠气,是痛极了反而平静下来的呼吸。
东坡居士最是奇绝。“十年生死两茫茫”,起句便劈开阴阳界。后边“不思量,自难忘”,两个三字句对举,前句说不想,后句偏难忘,矛盾里渗出刻骨的相思。这般句式,如金石相击,火花溅到七百年后我的衣襟上。
宋人懂得在句式里埋线索。“欲把西湖比西子”是明线,“淡妆浓抹总相宜”是暗线,两句之间藏着整个江南的审美。他们写“月上柳梢头”,偏接“人约黄昏后”,前句景后句人,中间的空隙恰好容得下一段欲说还休的情事。这般经营位置,比工笔画更精密三分。
晏几道的“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十个字里藏着多少对照。花落与人立,微雨与燕飞,单数与双数,静态与动态。这般句式,分明是两扇雕花窗,开合之间,透出人生的参差光影。
我常想,宋词的句式何以能如此精微?大约是因他们活在慢时光里。一阕小令可以磨整个下午,一个韵脚可以推敲三五天。他们的时间足够让情感沉淀成水晶般的结构。我们这些被秒针驱赶的现代人,纵使学得形似,终究少了那份气定神闲的从容。
暮色渐浓,词卷上的字迹模糊了。那些精细的句式却在我脑中愈发清晰,如星子一颗颗亮起来。原来最好的句法,不过是把心事的纹路,拓印在纸上的声音。
【创作手记】在长短句中窥见宋人将光阴折成纸船的技艺,他们的哀乐比我们更懂得在格律里安身立命。
【哲思注解】最精微的句式,往往诞生于对残缺的凝视;正如最深的智慧,常栖息在承认无知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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