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词坛,群星璀璨。
唯有一人,以女子之身,凭笔底深情,冠绝千古,被后世尊为“千古第一才女”。
她是李清照,号易安居士,词压江南,文盖塞北。
昔年,她是“沉醉不知归路”的娇憨少女 。后来她是“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的思妇,与夫君赵明诚赌书泼茶,共治金石,情深意笃 。
当时她眼前是岁月静好,笔墨下尽是明媚从容;
只是上天不会一直偏安某个人,靖康一乱,山河破碎。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她经历了家宅倾覆,良人离世的苦难。
她追随帝踪,漂泊过江,虽暂时安稳了下来,可是曾经明媚灵动的闺阁才女,再也回不来了。人间只余一个在颠沛流离中,尝尽世态炎凉、孤苦无依的老妇。
晚年的她,愈发孤苦。为求一个安稳,她仓促再嫁,却遇人不淑。
遭小人张汝舟欺辱骗财,为了脱离苦海,哪怕按律也要因此坐牢也要举报丈夫的罪行。
国破、家亡、夫死、财散、讼事的重重苦难,像一道道枷锁,将她困在了无边的孤独里。
那一日,秋意萧索,她独坐窗前,将一生的血泪,酿成了一首《声声慢》。
《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读这首词,不必深究典故,不必细品格律,只消一字一句读下去,便会被那浓得化不开的愁绪,缠裹得喘不过气。
而这份愁,不是无病呻吟,是乱世之中,一个女子最痛的血泪独白。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起笔便是十四个叠字,如珠玉落盘,又如孤雁哀鸣,奠定了全词悲怆的基调 。
寻觅,她在找什么呢?找一个温暖的拥抱,找一段旧时的光阴,找一个能支撑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那是一个行将溺毙的人,在黑暗中本能地伸手乱抓,希望能抓住一根浮木 ,可抓到的只有冷冷清清。
冷冷清清,是环境的萧索,如身处冰窖一般,空无一人,没有烟火气,没有暖意,寒彻骨,冷入心;
凄凄惨惨戚戚,是心境的沉沦,是从茫然到绝望的递进,是国破家亡、丧夫流离的所有苦楚,都汇聚心头,悲戚、惨痛、绝望,层层叠加,无处安放。
从动作到环境,从环境再到心境,层层递进,写尽了一个人的无依无靠。
张端义赞其为“公孙大娘舞剑手”,盛誉其笔法雄健洒脱,一气贯注,无半分斧凿之痕。
吴承恩说“士林中不多见也”。茅暎说“情景婉绝,真是绝唱。后人效颦,便觉不妥”
堪称宋词史上的神来之笔,历来受人激赏。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深秋时节,天气忽冷忽热,寒暖不定,就如她起伏跌宕的人生,前一秒还是赌书泼茶的欢喜,后一秒便是国破家亡的悲凉;前一刻还有良人相伴,后一刻便只剩孤身一人。
这样的时节,这样的境遇,辗转难安,夜不能寐,食不知味,连好好歇息,都成了一种奢望。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乱世孤居,唯有借酒消愁。可满心的愁绪太重,太浓,区区三杯两盏淡酒,根本无法消解分毫。
更何况,傍晚的寒风呼啸而来,吹透衣衫,吹寒人心,那刺骨的寒意,比酒更烈,比愁更痛,一杯淡酒,终究难敌晚风急,千般愁绪,依旧在心头盘旋,挥之不去。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抬头望去,一行大雁飞过。那南飞的雁,不正是当年在北方替她和丈夫传书的“信使”吗 ?
如今,雁犹如此,人却已非。雁归人不归,旧影难寻,这一声哀鸣,更加勾起了她对故国、对亡夫的无尽思念。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菊花,是她早年笔下的清欢,可如今满地黄花堆积,枝叶憔悴,花瓣凋零,就如她自己一般,容颜憔悴,心境枯萎,无人怜惜。
她再没有当年“东篱把酒黄昏后”的雅兴,也没有那个可以共赏菊花的良人 。花开无人赏,只待雨打风吹去。
物是人非,这四个字,原来如此沉重。孤寂,在这一刻,愈发浓烈。
“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孤窗独坐,形单影只,窗外是萧瑟的秋景,窗内是孤寂的自己,她就这样呆呆地坐在窗前,不知道这一天要怎么样才能过去。
欢娱嫌夜短,寂寞佷更长,对于孤独的人来说,时间是一种酷刑。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在盼着天黑,可天为什么总是不肯黑下来?这种熬不尽的孤寂日子,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好不容易熬到了黄昏,窗外却下起了细雨。雨滴顺着梧桐叶,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也落在心坎上。
那一声声,仿佛不是雨,是她流不尽的泪 。一下,又一下,将愁绪拉得更长,无休无止。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这般情景,哪里是一个 "愁" 字能概括的啊!是啊,家国之痛,丧夫之哀,漂泊之苦,岂是一个 "愁" 字能说得尽的?
这是全词的收束,也是她所有悲愁的爆发。千愁万绪,涌上心头,言语早已苍白无力 。千言万语,都咽回了心里,只剩下无尽的叹息。
这一声长叹,道尽半生悲凉,余味悠长,让人读之,满心怅惘。
《声声慢》这个词牌,原本的曲调比较舒缓,韵脚多押平声字。
李清照却大胆地改押入声韵,并连用叠字和双声字。特别是开篇的十四个叠字,齿音与舌音交替反复,读起来短促、急迫,如泣如诉,仿佛一个伤心至极的人在呜咽抽泣 。
她将音律与情感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变舒缓为急促,变哀婉为凄厉 。这不是在“唱”词,而是在“哭”人生。
李清照的一生,有过明媚,有过破碎,有过繁华,有过凄凉。这首词便是他最痛的一笔,是她用血泪写成的独白,是她半生愁苦的缩影,也是千古悲愁的缩影。
它就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一个女子在乱世中的坚韧与无奈,也照见了一个时代的沧桑与悲凉。
读懂了它,便读懂了世间的悲欢离合,也看尽了岁月的沧桑无常。时光里的遗憾与怅惘,孤独与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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