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悠悠胥河,流淌的是岁月,浸润的是沧桑。
当旭日的第一缕阳光穿越远处的岗峦,徜徉在胥河畔,看缥缈的薄雾如的轻纱般缠绕着古老的河道。
这条由伍子胥率众开凿的天下第一条运河,自春秋时便蜿蜒于吴楚大地,连通固城湖与太湖,将战鼓烽烟化作千年激荡的碧波。河水轻拍石岸,仿佛低语着两千五百年前的往事——楚平王的昏聩、伍子胥的悲愤、吴国将士的船桨划破水面的铿锵,皆在粼粼波光中流转。如今的胥河,早已褪去金戈之气,载货船缓行,垂钓者静坐,唯有两岸斑驳的堤坝与偶尔露出水面的古堰残迹,诉说着它几度兴衰的沧桑。
沿广通镇坝头遗址向南,穿过东坝镇的青石板巷,历史的褶皱在此层层展开。东坝曾是胥河上“七省通衢”的枢纽,明代的石闸虽已湮没,但东坝古街上的粮行旧址、茶楼飞檐仍依稀可辨。旧时商贾云集,灯火彻夜不灭,如今却只见老翁倚门晾着新采的茶叶,檐下券枋上串晒的鸭脚包飘来咸香——此地独有的风味,以鸭肠裹缠鸭掌,腌制风干后佐酒,滋味醇厚如岁月。不远处正崛起一座现代化的新城,高楼林立。镇口的广通桥横跨胥河,桥下流水源自南边的安徽、北归江苏,一河分两省,却隔不断两岸共跳的“五猖〞傩舞。降福殿庙会,南定埠与北定埠的百姓同披彩衣,面具狰狞的“五猖”挥剑驱邪,鼓点激越如雷,将胥河的水声也染得炽烈。而“上上街”的呓语也在回应湖那边“一字街”的悄然问候。
二
“一字街”在淳溪镇,街东是五百年前高淳立县的旧衙所在,背倚镇山,面前就是烟波浩渺的固城湖。此湖原是古丹阳大泽的残片,李白曾叹“湖与元气连,风波浩难止”,“龟游荷叶上,鸟入芦花里”。而今碧水接天,鹭鸟翩跹,湖畔蟹农正将一篓篓青背白肚金爪的固城湖螃蟹搬上渔船。秋风起时,这里便是饕客的圣地,蟹黄丰腴如金,佐以老街酿造的老坛醋,舌尖仿佛噙住了一整个江南的鲜甜。
湖西的官溪河则温柔得多,它滋养了高淳老街九百年的繁华。漫步老街,脚下胭脂石与青条石交错铺就的“金陵第一古街”蜿蜒如龙,两侧徽派马头墙与苏南雕花窗棂相映成趣。羽毛贡扇店前,匠人以鹅毛为笔,在素绢上勾勒山水;布鞋坊内,老妪纳千层底的手势与百年前并无二致。新四军一支队司令部的木牌静靠于吴氏宗祠门侧,陈毅将军的《东征初抵高淳》诗文镌刻镶嵌在砖墙上,将红色记忆织入粉墙黛瓦的纹理。
若说水是高淳的血脉,山便是它的脊梁。城东的游子山,相传因孔子登高产生思归之情而得名。沿着松柏掩映的游步道攀至山顶,登上真武大殿的檐廊,可见大游山与小游山两臂展抱,固城湖与石臼湖双镜映天。山腰的真如禅寺钟声杳杳,香客祈愿的红绸系满古树。山下茶园连绵,采茶女的指尖在嫩芽间翻飞,她们口中哼唱的《采茶曲》,与唐代陆羽《茶经》中的韵律一脉相承。而花山则更显幽邃,春时杜鹃遍野,秋日枫红似火,白牡丹的传说又为此蒙上了别样的神奇。“花山樵唱”曾是古高淳八景之一,如今虽无樵夫叩斧,但山涧潺潺犹似往昔的民谣,摇曳心旌。
三
独特的江南风情,孕育了此地的“慢山、慢水、慢文化”。在高淳,“慢”,是浸在骨子里的。桠溪的生态慢城中,农民仍以牛耕田,竹篱茅舍外,老人摇扇烹茶,孩童追逐萤火。夏日“送夏”之俗更显温情,父母为出嫁的女儿送去羽扇,轻摇间,扇去暑热,也扇来家族世代相传的仁善之风。至于冬日的大马灯、舞龙灯、跳狮子灯、出“菩萨”、踩高跷,舞者腾挪跃动,观众如潮相涌,远古的村俗文化与现代的嬉笑喧闹奇妙交融,仿佛神灵与凡人共舞于烟火人间。慢生活、慢文化是千百年来农耕文明的沿袭相承,蕴含其中的是人与自然相依互存的温情,而当天灾人祸降临时则人人奋勇争先。
且看,端午时节赛龙舟,鼓号喧天,船桨翻飞,龙舟似箭,不仅表达着对伍相、屈子的追念祭奠,也是抗洪抢险的演习操练。“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而不误农时的“双抢”季,更是不分昼夜,分秒必争。平日的祭水神、供城隍等也无不寄寓着百姓与命运的搏击抗争和祝愿祈盼。想快,就有快的瞬间,迅如闪电。慢是种享受,是心灵的栖归,大干快上,力争上游才是生活的真谛。轻歌曼舞中分明有激荡锣鼓的“咚咚锵锵”,有奋进号角的鸣响。
暮色苍茫,邀三二个知己坐在淳溪老街的茶楼里,听雨打檐角。官溪河的灯影渐次亮起,恍惚间,南宋的粮船、明清的商贾、抗战的烽火与今日的游人都叠印在这条八百米的石板路上。“江南圣地”高淳,恰似一壶陈年黄酒,初尝清冽,再品醇厚,而余味中绵长的山水之灵、古今之思,终化作胥河上的一缕烟雨,润湿了每个过客的衣袖与心怀。
四
夹岸的柳丝绿了,桃红娇艳欲绽,胥河水清澈荡漾,一年一度的春汛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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