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3 - 6.22

第27届上海国际电影节

陀 螺 电 影

@ToroScope

昨夜,第27届上海国际电影节举行了颁奖典礼。其中,由吉尔吉斯斯坦导演阿克坦·阿布德卡雷科夫执导的影片《黑,红,黄》获得主竞赛单元最佳影片奖,这也标志着中亚国家连续第二年获得上影节最高奖。

此外,由导演王通执导的《长夜将尽》、玉田真也执导的《夏日沙上》共同获得评委会大奖;曹保平凭借《脱缰者也》获得最佳导演奖,仇晟执导的影片《比如父子》则获得最佳艺术贡献奖。完整获奖名单可点击文末左下角“阅读原文”按钮查看。

2025年上影节主竞赛一共选择了12部影片,这十二部影片虽然来自不同国家,但细看之下却有很多相似、相近、相互交叉之处,我们不妨将这些影片放在一起进行一些比照,或许从中能够发现一些有趣的现象。

看护与机构

今年上影节主竞赛一大类影片与看护及弱势群体问题机构有关,而这一主题的出现其实不难理解:

一方面,“看护”本身是一个很好的情感和戏剧框架,看护者和被看护者可以在看护过程中慢慢建立关系,从不信任到信任的过程自然是容易让人共情的,也往往能带出一些被看护者过往的经历,从而将观众引入到一个更大的、充满怀旧气氛的世界当中;

另一方面,机构本身往往是存在问题的,看护者需要用自己的人性去弥合实际情感需求与冷漠官僚机器之间的巨大裂缝,尽管这个过程当中人性往往处于失利的一方。

在这种对创作初衷的描述下,葡萄牙导演安东尼奥·费雷拉执导的《被记住事物的气味》几乎完全符合我们的预期:主人公阿尔梅尼奥是一个年逾八旬的葡萄牙殖民战争老兵,这个人物的双面性在于其身上既有战争带来的创伤,也有旧时代赋予他的厌女和种族歧视遗毒。而当他的看护者是一名黑人女护工时,矛盾也就很自然地建立起来。

《被记住事物的气味》剧照

《被记住事物的气味》情节的发展也许并无出人意料之处,但影片也向我们提出一个问题:看护类电影如何才能越过自身的形式/内容窠臼,给人带来一点新意?在这个问题上,尤里娅·茹斯勒执导的首部剧情长片《路易莎》也许给出了某种解答:

首先,本片拍摄难度就是毋庸置疑的,影片使用了大量非职业演员,有一半以上是真实的五慢症患者,这就使得影片必需在某种程度上跨过虚构的界线;其次,影片在看护与被看护者之间实现了感情和道德上的越界,其结果又该如何处理,这是一个值得探究的问题;最后,机构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绝非刻板,而是在困惑与反思中出现改变与进步的可能。

《路易莎》剧照

应该说,《路易莎》创作者对于自己手中的材料都有一定程度的思考,最终也交出了一份还不错的答卷。然而,被看护者是否只能止步于被照料、被保护、被引领的境地?瑞士导演尼古拉斯·施泰纳执导首部剧情长片的《德瓦克先生,你相信天使吗?》或许给出了更好的答案,也毫无疑问成为主竞赛单元中最具想象力的影片之一。

影片描绘了一个棱角分明、充满机械感的未来主义世界,在那里会有一个机构负责对“无用”的边缘人群进行再教育,机构则在辅导员和被辅导人之间坐收渔利,收割社会及艺术价值。主人公德瓦克先生正是“无用”者其中之一:一个老酒鬼,一个天赋异禀却拒绝交出自己手稿的写作者。影片借由大学生莉娜·雅克的辅导过程探求了德瓦克痛切的过往情感经历,但有趣的是这份充满悔恨的过往经历的主人公也不是他本人。最终,影片实际上探求了两性情感中女性的位置,也在询问艺术与生活之间到底应该存在何种关系——当一个男性拒绝在生活中承担责任,同时也拒绝将自己的私密体验转化成为更普遍的经验时,其所产出的是否还称得上艺术作品?

《德瓦克先生,你相信天使吗?》剧照

至此,看护和机构题材已经走出了这个题材本身划定的边界。

与以上三部意图关注弱势群体丰富内心世界的影片不尽相同,中国导演王通执导的《长夜将尽》则从看护者及其周边关系切入,被看护者完全不是影片的重点,而完全是被当作客体呈现;虽然影片里同样存在一个渐进的情感发展历程,但主要是存在于看护保姆和被看护者的儿子之间。值得玩味的是,《长夜将尽》所呈现的世界虽然并非未来,但却是一个更加原子化的世界,那里并不是经由一个机构去处理和解决老年人的问题,而是在一个烂尾楼里。这种全无寄托的原子化状态似乎很自然地导向了尊严的缺失,因此保姆与其说是一个看护者,不如说是一个(自身和他人)尊严的维护者,哪怕是通过意料之外的、颇为残酷的方式。从这个角度上看,无论是对于上海这座老龄化城市,还是中国这样一个老龄化问题日趋严重的国家,上述这些影片的入选都非巧合,创作者们也通过各自不同的方式,对不同的问题进行了观察。

《长夜将尽》剧照

性别与情感

乘着女性主义浪潮,近年来全世界电影节对女性作品和女性议题的关注都呈显著增加趋势。上影节也不例外,不过今年上影节主要关注的就是一个面向,也就是两性关系中的女性:是否能够自我选择,如果不可以原因是什么等等。

巴西导演弗蕾维亚·卡斯特罗执导的影片《风暴》就非常直率地切入了这些议题。作为戏剧导演埃伊托的情人和编剧,女主角辛克隆无论是在情感还是工作中都处在被利用的状态里,直到她获得赴巴黎学习的奖学金,同时发现自己怀上了埃伊托的孩子,二人之间的矛盾也真正爆发出来。影片回顾了20世纪初无政府主义盛行时期工人阶级女性想要实现自我、建立主体却遭遇重重阻碍的社会现实,不过一方面我们确实很难说这种回顾到底与当下建立起了怎样的联系,另一方面随着最近四五年女性议题在电影中的逐步深化,《风暴》所探讨的内容多少已经成为明日黄花。

《风暴》剧照

与《风暴》类似,吉尔吉斯斯坦导演阿克坦·阿布德卡雷科夫执导、本届上影节主竞赛金爵奖最佳影片《黑,红,黄》同样突出了时代政治背景——苏联解体之后,并在此基础上建立起人物空虚匮乏、渴望情感寄托的内心世界。但与《风暴》不同的是,这部影片中的每个人都是痛苦的:

男主人公失去集体农场的工作后开始反思自己过往的生活,妻子则饱受丈夫情感不忠之苦,地毯织工图尔杜古尔既能理解男主的痛苦,又不愿拆散他人的婚姻,只能选择离开,而在一幅更大的图景当中,乡村地区正在失去劳动力、失去手艺、失去传统,一个国家正在失去自己色彩斑斓的灵魂。

于阿布德卡雷科夫而言,个体的选择与其所处的环境密切相关,更关键的是在动荡的时代当中,无论距离权力核心多么遥远,个体都会与其形成某种“共振”关系。当然,我们无论如何都希望能看到比“丈夫出轨妻子寻死”更为复杂的“共振”,但这对于如此淳朴的中亚慢电影来说,可能是一个不甚实际的要求。

《黑,红,黄》剧照

整个主竞赛单元里恐怕没有哪个比波兰导演维克托·博亚诺夫斯基执导的《失衡的梦想》更能体现人性之复杂,这部影片或许也在各种意义上成为《黑,红,黄》的反面:当代的、城市的、戏剧的、对抗的,……我们不知道创作者是不是第一次进入后台,发现剧场和排练厅里竟然存在着这样的抓马和反转,由此产生了拍摄排练过程的想法;但我们知道的是,创作者非常强烈地想要将这些老生常谈与女性主义结合在一起,从演员和角色的角度对莎剧进行新的诠释,可惜这种结合直到结尾十秒才开始发生,否则我们肯定可以更好地理解麦克白夫人的恐惧,更好地理解莎剧中比男性强大不知道多少倍的女性。

《失衡的梦想》剧照

与之相对,改编自舞台剧的作品《夏日沙上》从任何意义上看都并非一部女性主义作品,但它的确关注到了不同性别的情感模式与需求,两组男女在其各自不同的平面发展、相遇,继而再次走上不同的轨道。

长崎作为几十年前的原爆城市提供了一个跨越时空的舞台,人们在这里失去亲人,也在这里重获希望,雨水从几十年前充满放射性的黑色重新变得清冽透明,几可直饮。也许正是因为刻骨铭心的历史记忆,日本导演玉田真反其道而行之地选择了轻盈的叙事,这未尝不是一种独特;对长崎如此,对本届上影节亦如是。

《夏日沙上》剧照

父亲与家庭

不知是否是一个巧合,今年上影节竞赛单元一大主题便是父亲,无论是主竞赛单元还是亚新,尤其是对于东亚创作者来说,父亲似乎成为一个解不开的心结。

比如亚洲新人单元最佳影片《翠湖》就是围绕父亲的情感生活展开,日本导演団塚唯我的作品《新的景色》同样如此。父亲的情感生活深深影响到每一个家庭成员,这多少显示出父权在东亚家庭中不可撼动的地位,也在一些作品中显示出新一代人意图挣脱的强烈冲动。

《翠湖》剧照

主竞赛单元,曹保平执导的《脱缰者也》和仇晟执导的《比如父子》双双缘起于已经离世却依旧如幽灵般盘桓的父亲:马飞(郭麒麟 饰)因为父亲进入少管所,多年后仍然耿耿于怀;邹桥(孙宁 饰)因为父亲的暴力深受创伤,多年后意图通过一场虚拟的拳击比赛实现和解。

而真正“跨越父亲”的方法其实是要正视创伤给自身带来的局限,把痛苦转化为反思和行动,学会信任与责任,学会温和与爱,学会父亲并未教给的一切,最终将其反映在自己与他人的关系之上,投入到一段全新的生活之中。关于这一点,《脱缰者也》和《比如父子》分别以犯罪和科幻的类型方式,做出了各自的诠释。

《脱缰者也》剧照

有趣的是,对于非东亚家庭来说,父亲这个形象好像并没有那么重要。

比如在圣地亚哥·埃斯特维斯执导的《越境重生》中,所有事件几乎都将围绕一个不可控的哥哥展开(当然,这对于中国一整代独生子女来说是全然无法想象的),哥哥既是不可或缺的合作者,也是一个无法分离的“影子”;

《越境重生》剧照

而在英国导演米莉安·赫德执导的《雾散之后》中,母女关系的分量亦远远超过了父女,父亲是一个几乎隐形、未被深入描绘的存在。当然,这并不代表影片中完全没有“父亲”——皮诺切特像雾霾一样出现在整个故事的背景中(1988年智利公投前夕),只是他与人们的生活渐行渐远,尤其与女主角玛丽亚的生活关系越发稀薄,似乎于她而言,生活是母亲的关注,是老师的抽屉,是同学的陪伴,是夏天的燠热,简而言之,是一个充满迷失,但也更加广阔、无拘无束的自由世界。

《雾散之后》剧照

这样的作品也在向观众发出信号:

电影不仅有着比任何其他艺术形式都更能描绘当下的能力,更有一种想象全新生活的能力,那里有我们对生活的认识和思考,但更重要的是有我们对生活不可撼动的信念。

这让人想起今年主竞赛单元评委黄渤对今年影片的期待——“有几部留在影史里”——对此,或许我们也可以说,希望在未来,会有更多金爵奖主竞赛影片留在观众、影迷的心里,成为新生活的种子。

/The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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