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元年的汴京城,春风裹挟着御苑里的花香漫过朱雀门。程文远抱着账册匆匆穿过户部衙门的长廊,忽被上司唤住。

"程主事,蔡太师有请!"

程文远心头一颤。他不过是个从八品的户部算师,平日与数字打交道,怎会惊动当朝太师?

蔡京的厅堂里熏着龙涎香。老人正在赏玩一块玲珑剔透的太湖石,见程文远进来,眯眼笑道:"听闻程主事精于计算,尤其擅长物料调度?"

"下官...略通皮毛。"程文远伏地行礼,瞥见案上摊开的《艮岳图》——那是官家梦中的皇家园林。

"太湖石运抵汴京,陆路需几日?水路又需几日?损耗几何?"蔡京抚须问道,"官家要建万岁山,天下奇石皆需入京。"

程文远这才明白召见的缘由。近来民间怨声载道,皆因这"花石纲"——为修建艮岳,朝廷在江南设应奉局,强征奇花异石,舟车相衔于路,谓之"花石纲"。

他借来算筹,手指翻飞间已有结果:"陆路需三十五日,损三成;水路经运河二十日,但若遇巨石..."

"官家昨日得报,灵璧县现五彩奇石,需即刻起运。"蔡京打断道,"着你为花石纲转运副使,协同朱勔大人督办此事。"

程文远如遭雷击。谁不知那朱勔是蔡京心腹,在江南横行霸道,为搜罗花石不惜拆桥毁屋?但圣命难违,他只得叩首领命。

三日后,程文远随朱勔南下。运河两岸,本该是插秧时节,田间却少见壮丁。途经应天府时,忽闻哭喊震天。只见官兵正拆毁临河民宅,为的竟是给一块丈余高的太湖石让路。

"大人!"一老妪跪地哭求,"拆了屋子我们住哪啊?"

"刁民!"差役扬鞭就打,"这是给官家的贡品,耽误了花石纲,诛你九族!"

程文远忍不住出声:"不能绕道吗?"

朱勔冷笑:"程大人好大气性!这石头重万斤,绕道要多走半月。误了期限,你我都吃罪不起!"

当夜投宿驿站,程文远辗转难眠。忽闻窗外窸窣声,推窗见一孩童正在马槽偷食草料充饥。

"你..."

孩童吓得跌倒:"官爷饶命!我爹被征去拉石头,家里断粮三日了..."

程文远将晚膳的炊饼塞给孩子,胸口如压巨石。回房后,他偷偷重绘运输路线,避开稠密村落,宁可多走山路。

抵达灵璧县那日,场景更令人窒息。为采那块传说中的五彩石,官府竟征调全县壮丁,在悬崖上开凿。山脚下,十几个民夫横七竖八躺着——都是坠崖重伤的。

"大人请看!"朱勔却兴奋异常,"这石纹如祥云,日光下能现五彩,官家必定欢喜!"

程文远盯着石上暗红的血迹,胃里翻江倒海。采石现场,他见到县里老塾师,因拒绝交出祖传的奇石,被枷号示众。

"程大人,"老塾师嘶声道,"《尚书》有云'民惟邦本',如今为一块顽石毁民生根本,这是亡国之兆啊!"

这话如惊雷炸响。程文远偷偷记录沿途见闻:为运石强征民船致渔家破产,为开路毁麦田致饥民遍野...他将这些绘成《流民图》,藏于贴身衣物。

运输途中,程文远坚持绕道山路。那夜宿营,他见朱勔亲信往酒里下药,意图毒死拖运的民夫以"减重提速"。程文远佯装失手打翻毒酒,当夜就收到死亡威胁。

"程大人最好识相,"朱勔把玩着匕首,"这花石纲关系蔡太师前程,谁敢坏事,死无葬身之地!"

历经艰险,五彩石终抵汴京。徽宗见之大喜,在艮岳设宴庆贺。宴席上,程文远见宫女端着的金盘里,一颗荔枝价值十户赋税;乐师演奏的笙箫,可抵一县饥民半月口粮。

"程卿调度有方,当重赏!"徽宗笑道。

程文远突然出列跪拜:"陛下,臣有本奏!"

蔡京脸色骤变,朱勔已按剑而起。但程文远已豁出去,从怀中取出《流民图》:"为运此石,灵璧县死伤七十三人,沿途毁田千亩,流民数以万计!"

举座哗然。徽宗接过图卷,只见上面绘着:老农跪在毁坏的麦田前痛哭,孩童在拆毁的屋架下瑟缩,伤者在驿站外等死...

"这...当真?"徽宗手指微颤。

蔡京急忙打断:"陛下明鉴,此乃刁民抗旨,自取其祸!"

程文远重重叩首:"臣愿以性命担保!《左传》云'国之兴也,视民如伤',今..."

"放肆!"蔡京暴喝,"程文远诽谤圣政,罪当处斩!"

出乎意料,徽宗摆手制止。皇帝凝视着五彩石上若隐若现的血迹,长叹道:"朕...竟不知民间如此疾苦。"转向蔡京,"花石纲之事,暂缓吧。"

程文远被贬岭南,临行前将《流民图》副本散于市井。离京那日,百姓沿街相送,有人塞给他一包泥土——是汴梁的土。

"大人保重,他日..."老者哽咽难言。

岭南六年,程文远每到春日,总见官差来催荔枝贡。他协助农人改良保鲜之法,使损耗减半。农人感激,他却摇头:"终究是民脂民膏。"

靖康二年春,噩耗传来:金兵破汴梁,掳走徽钦二帝,艮岳毁于战火。那日岭南暴雨倾盆,程文远立于窗前,忽见驿站快马送来紧急公文。

"程大人,"驿丞满脸是泪,"汴京...陷落了!"

程文远手中茶盏坠地。他想起灵璧老塾师的预言,想起《流民图》上那些绝望的面孔。研墨挥毫,他在墙上题下: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二十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写罢掷笔,忽闻窗外童谣声声。细听之,竟是当年离京时,汴梁孩童唱的花石纲民谣:

"打破筒(童),泼了菜(蔡),便是人间好世界..."

程文远老泪纵横。他取出珍藏的汴梁土,轻轻撒向北方。那土里,不知何时已生出一株嫩绿的麦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