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程,你退休这事就别改了吧?你都干三十年了,再不歇歇,你老伴非闹翻不可。”
“闹翻也得忍着。”我叹了口气,看着窗外说,“都干了这么多年,真到放下的时候,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我叫程立国,58岁,上个月刚刚正式退休,原单位是市里一家设备制造厂,干的是总装车间技术主管,没啥官头衔,可手底下几十号人,大到技术方案,小到螺丝松了几圈,全得我拍板。
我们这行,不像办公室坐着喝茶聊PPT,车间里全是油污铁锈,耳边轰隆作响,干一天下来胳膊都抬不起来。可我就是舍不得,一是放不下这些老弟兄,二是真担心没人接得住我这摊活。
果不其然,我刚歇了半个月,单位就乱了。
先是新招的技术员张明接替我岗位,可光看图纸不管实际,搞得装配一错再错,机器运出去不到一周,客户那边就投诉回来了。一个三百万的订单,赔了一半回去。
紧接着第二个学徒小梁顶上,谁知干了没俩礼拜就跑路了,说是“压力太大,感觉每天都在背锅”。
单位慌了。
这天上午,我正跟老伴去早市买豆腐脑,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厂长张志辉。
我一边走一边接起:“张厂?”
“老程,哎呀,真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车间这边出点问题,咱们得找你商量点事。”
“又出事啦?”我心里一咯噔。
“新人顶不上,你清楚情况,能不能……回来带带徒弟?就当是返聘一段时间,帮个忙。”
我正要开口,旁边老伴白眼一翻,小声道:“要去你自己去,回头饭都别想我做。”
我干咳了一声:“行吧,明天我去看看。”
第二天我回到厂里,车间门口几个熟面孔一见我,顿时围上来。
“老程回来了!”
“哎呀,你可得救救咱们车间,这俩礼拜简直一锅粥。”
我拍着老高肩膀笑了笑:“我就来看看,别真当我是救世主。”
进到办公室,张志辉热情得像变了个人:“老程,你要是回来,我们上下都安心了。你看看这孩子张明,人不错,就是缺你点拨。”
我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局促的小张,点点头:“图纸归图纸,现场归现场,真刀真枪还是得动手。你这双手,还嫩着呢。”
小张尴尬一笑:“程师傅,您多担待。”
“行,带徒弟我没问题,”我顿了顿,“那返聘的条件呢?”
张厂连忙把合同从抽屉里拿出来:“就按市里的退休返聘标准,一月三千。也不是咱不舍得,是统一规定。干得好年底还有点奖金。”
我一愣:“三千?”
“是啊,比普通退休工资多一点,主要是象征性补贴嘛……”
我没接他的话,默默看了一眼桌上的工资条样板。
张明,技术员,基本工资:5800,岗位津贴:2000,绩效:1500,合计:9300元。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点着工资条:“他一个刚毕业两年的小伙子,工资九千多,我干了三十年返聘回来,三千?”
张志辉一脸尴尬:“老程,你也知道制度嘛……再说了你也退休了……”
我冷笑:“是啊,我是退休了,可车间这摊子活,现在谁能干下来?”
他沉默了几秒,小声说:“可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
我站起身,把合同推了回去:“张厂,我是退休了,但不是白给你当免费师傅的。你们看我是没靠山、没学历、年龄大,就该低价回锅,是吧?”
张明站在一旁脸通红,小声说:“程师傅,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是……”
我摆摆手:“不是冲你,我就是看不惯,有人吃着锅里的,还要拿着碗里的,让人当工具用完就扔。”
张志辉脸色一僵:“老程你别激动,有事咱再商量……”
“不用了。”我转过身,扭头就走。
回到家,老伴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
“又气回来了?”她连头都没抬。
我坐下,一屁股瘫在沙发上:“我觉得我三十年真是白干了。”
“你才明白?”她哼了一声,“好在你还算有点骨气,要真被三千块就哄回去当牛做马,我才真瞧不起你。”
“你说得对。”我苦笑,“人活一辈子,不能把自尊卖给那点可怜的返聘工资。”
后来车间又换了几波人,但谁也没能稳住技术位置,项目一个接一个拖延。
再后来,我听说厂里外包了一家技术顾问公司,一个月开价一万五来带项目。
“你要是早点换个身份出现,估计他们就肯掏钱了。”老伴打趣我。
我摇头:“算了,咱不求他们赏饭吃了,孙子下个月就上小学,我现在教他打算盘呢,比给那些人卖命有意思多了。”
退休不是被降格,不是从“有用”变“可有可无”。
你不尊重一个老员工的价值,就别怪他把脸甩给你看。
人这一辈子,值不值,不在别人怎么看,而在你肯不肯为自己撑腰。
那天我扭头走了,不是我脾气大,而是我终于明白:
不是所有的经验,都该被廉价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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