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没有标准答案

黎荔

导演李安曾这样回答对他的提问:“我想我还在找人生的意义,不过我也知道没有答案,我只是用故事、电影去做一个诠释,去做一段意义出来,然后把心得传达给大家,其实就是那么回事,去找一个没有答案的答案,然后分享给大家。”我非常认同这个观点,作为站在大学课堂的文科教师,为了激发师生之间的对话和交锋,我也常常对学生表达类似的观点:对于生命中的诸多问题,我们都没有唯一正确的答案,也不需要唯一正确的答案。最要紧的是,课堂和人生一样,处于某种开放的未完成状态。学术和大学的意义,就在于面对现实,自我教育,并且不放弃任何拷问知识和内心的机会。有了这样的塑造,我们才会拓宽生命的边界,使自己变得有所不同。

我们现在的大学,教授没精打采地讲着满堂灌的大课,学生低头刷手机或者开小差,下课后就无影无踪。学校高楼林立,却缺乏辩论切磋的风气,大部分课程都有给定的答案。就业的压力使学生和家长们最热衷什么是“热门”,盘算着什么“有用”?大学的传统似乎已经失传了,如此现实的、功利的为学之道,怎么能培养出杰出的人才?人生下来,本身是带有创造性的,这就是好奇感。教育应该增加人的好奇感,而不是相反。但是,我们现在的教育,是一种标准答案式的教育,实施的结果,恰恰是消灭人的好奇心,告诉学生,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有标准答案,你们只需要掌握这些答案就可以了。

我发现最难沟通的不是没有文化的人,而是满脑子标准答案的人。没文化的人不一定拒绝道理,而满脑子标准答案的人,则听不进“标准答案”之外任何道理。当教育流水线用同一把尺子衡量所有学生,职场金字塔以固定模板定义成功人生,社交媒体的滤镜制造出千篇一律的幸福幻象。标准化思维的最大悲剧不在于限制选择,而在于让人逐渐丧失想象不同生活可能性的能力。社会的无声巨网,将“标准答案”悄然烙印于我们心上:好学业、光鲜工作、安稳家庭……一切就像密不透风的标准模具,容不下丝毫意外的曲线。

在这个充斥着评分标准的世界上,我们从出生起就被迫参加一场无形的考试:幼儿园要会背唐诗,小学要考双百,中学要上重点,大学要选热门专业,三十岁前要结婚生子,四十岁前要有房有车……人们似乎坚信人生存在某种标准答案,只要按图索骥就能获得满分人生。但真相是:人生这场大考,从来就没有统一命题,又何来标准答案?明代思想家李贽曾言:“天生一人,自有一人之用。”每个生命都是独特的原创,而非他人的复制品。当我们盲目追求所谓标准答案时,实际上是在将自己的生命降格为拙劣的仿制品。

翻开历史长卷,会发现那些真正活出生命重量的人物,往往都是“离经叛道”之辈。陶渊明放弃县令职位“采菊东篱下”,在当时看来简直是仕途自杀;梵高一生只卖出一幅画却创作了八百多幅作品,在旁人眼中无疑是失败的疯子;姜太公直到80岁才渭滨垂钓遇到文王,其后帮助武王伐纣灭殷,建立周朝,在旁边人眼中他曾经那么贫穷落魄、一事无成。在今天,多少大学生因“害怕偏离主流”而选择了不感兴趣的专业,多少青年因畏惧专业“跨界”的冒险而放弃了大好的机会,于是梦想窒息在“必须怎样”的紧箍咒里,这一切是因为他们或他们背后的家庭,满脑子只有标准答案。

当我们放下对标准答案的执念,反而能看见更广阔的答题空间:可以像梭罗那样在瓦尔登湖畔思考简单生活,可以像颜宁那样在实验室追逐科学梦想,也可以像街头艺人那样在城市角落用音乐传递快乐。人生没有标准答案,任何一种职业,一种身份,一种生活状态都有被尊重的理由。我们在过着多少种生活,生活就有多少种答案。无论如何,人的自由意志是无法被真正定义的。

每个人的生活都是通向自我的征途。人生这张卷子本是无穷开放的天地,它不设那唯一死板的答案——答案原本就是无数可能性的星辰大海。须知,世之奇伟瑰怪,不生于整齐划一的模印之内,而恰恰诞生在自由灵魂以心血与勇气对千篇一律的不屑一顾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