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期悄然而来,两个月的夏令营又要开始了。又要进去繁忙的教学任务里了。虽则繁忙,但是心是畅达的,“思无邪”也。”因为是教经典,读诗,游于艺。
风兮不息,闻之相悦
溯流而上,《诗经》中幽深广大的乐声渐渐浮起。细听之下,风自南来,有柔和之气——那是《周南》《召南》篇章里,文德绵延不绝的吟诵。周南之风,如文王化行天下,有劳有勤,秩序俨然,恰如《关雎》中“窈窕淑女,琴瑟友之”的恬然境界;《召南》之风则如召公之怀,“被之僮僮,夙夜在公”里那种诚挚质朴的责任担当,直如春水初涨时沁人肤骨的暖意。
此风不仅拂遍王畿之间,亦更浩荡而下,轻轻抚过十五方水土和十五种不同音调的《国风》,朝堂深殿的低沉,与黎庶劳作的嘶哑便在风中自然衔接成完整的一片,犹如大河吸纳无数支流后深广不竭了。
古人云:“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当这自南而来的雅正之风抚过,人心之弦确被触动,随之振响回音。风行于野,所过处草靡木倾,那灵魂的荒原也如此般被驯顺整理过一遍,再没有荒蛮杂芜的根芽恣意张狂了。那风吹净了人心的角落,使污浊沉淀;风吹活了许多枯涩的生灵,生命之绿从深处涌出,使黯淡重获光亮——这种变化,名为教化的力量。
风,从未曾止息——当朝堂的雅乐衰微零落之际,它便自然改换形体流逸到幽兰深谷、荆榛荒野了。
楚地瑰奇玄想的山林里,行吟诗人长袖拂过,散出草木异香。屈原,怀抱着冰炭同煎的矛盾,在郢都的城门上写下《哀郢》、《离骚》那些绝世的痛苦,然后毅然将自己交付流水。然而他失意之际,却正无意间挥毫为风骨作了最傲岸的注脚:这《楚辞》中的风,“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将魂魄深情的纹路灼然刻入了时光之幕,风再不能湮没它了。纵使它一度被朝堂忘却、为尘俗所淡薄,然而在江畔徘徊的孤影里,那血脉流动的壮丽与悲痛却永存下来。而后,赋体亦兴,铺陈雕琢如同大赋叠出的繁花锦绣。
可汉室宫阙的宏丽下终掩藏着精神的凋零,灵魂纯朴无华的声音反倒在陌巷闾里悄然响起,如《古诗十九首》里游子的喟叹“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凄怆得如同深秋的寒蝉鸣叫。乐府的歌谣和采诗官的收集,正是风中低诉,将百姓的悲喜直接捧至殿阶之前,为风保存住了朴素的呼吸与滚烫的热度。诗教的光在这尘世间隙中未曾断绝如缕,不过是从宏伟殿宇沉潜入草木人间了。
这风越过战乱,渡过衰微,依然顽强生长;到了唐代,它终于聚成雄浑的激荡气魄,在诗人胸怀、城池关隘间奔流呼啸。那时节,李白仗剑而行,高唱仰天,“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之句如同惊雷震彻云霄。杜甫则躬身伏在贫瘠的土地上,以血泪写成“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为世间的寒冷留下不可磨灭的哀痛印记。王维居山中独对清泉明月,“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寂静至永恒之境。诗教之力被推向前所未有的巅峰,其风雄壮浩荡,竟能摇动山岳,浸透江河,撼动整座时代的灵魂。
然后宋朝的文思又另辟一境,转而内敛沉思。东坡夜饮赤壁,看江月永恒流转。纵便宋词之“艳科”名目常存,然柳永酒色迷离的文字里依然藏着“执手相看泪眼”的深沉情感,辛弃疾塞马嘶风的金戈之中迸发出“气吞万里如虎”的烈烈魂魄。风势渐渐敛下如炉火微温,然而余辉中却愈发显出纯粹人心的光明。
当风流转入瓦肆勾栏、案头戏台之中时,诗词的形式如同秋蝉将尽,元明清曲剧小说却如雨后笋萌起枝节。但诗教内在的那一种光芒,纵使百变其形,风骨深处却不曾飘摇改变。《窦娥冤》里的血泪能感天动地;蒲松龄笔下鬼狐世界的奇情,透射出他对世相的犀利穿透,皆是文心依旧。《红楼梦》中一句“万艳同悲”之下又何尝不埋藏着对人间情感的深沉致敬?形式如江河改道,精神却如大地根基稳稳不动。诗的灵魂从未死亡,其风或穿行于高堂之上,或潜行于乡间村落;或在庄严的仪式之中显露,亦或在市井的调笑里潜深流远。风总持续吹拂着,只是吹拂的路径悄然迁移,浸润的面貌不断变化罢了。
诵读吟哦
风自四方而来,无拘无束,如今吹至我辈耳畔、心间。诵读吟哦古时诗句,我似乎跨越千年的距离与古人感同身受;在低唱浅吟中,又于唇齿气息间体味到词中韵律的温热或清凉。文字是活的经络血脉,在纸上流淌。古人早已长眠九泉,然而经由这风传递至今的文字,却依然具有穿透纸背的强烈力量,引我们与之情感共振。
孔夫子曾言:“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于何处“兴”?何物能“立”?又何情可“成”?唯有风——这自亘古吹来的浩荡长风,从未断绝它的行程。唯有浸润于诗风中,方得触发内在的光明之端,能使人懂得礼之约束的真谛;更在那风中的和谐韵律里,将生命的篇章谱成最完整精彩的乐章。
风仍旧吹拂不息。于卷帙间,于口齿中,于弦管之内——诗教始终是一条活泼蜿蜒的道路,永远绵延在文明的漫长旅途中。这风如信使传递着先人“温柔敦厚”的规诫;它也是通晓人情冷暖的眼睛,可以照见时代流转变化中那些永不磨灭的存在;它更是一种脉动,使人间温存能穿越时光的阻隔得以相互触觉,共鸣。风如水流般流转不息,它拂过你我面庞,流经你我身侧——兴发之道,正在其中回环不止,照亮着我们,也穿透了我们。
我们身畔总有一阵无形微风拂过。它由历代文心汇聚而成,穿越时空而来,既吹拂过去、现在,又将轻扬未来。此风温暖而坚定,于人心深处拨动那根永恒的回响之弦,使整个民族在诗的灵光中连为一片。我们终将懂得:诗教如风不止——以无形之姿护佑着苍生,更以温暖明光照亮了通往永恒善好未来的漫长路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