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底云涛》

子夜研墨,笔锋悬在潮声将起未起处。砚池忽而涨满南渡的月光,三百年前某位词客遗落的清辉,正在我腕间凝结成霜。

案头宣纸无端漫出汴河涟漪,柳色浸透的墨痕原是褪色的系舟索。那些未拆封的离愁在瓷瓶里发酵,竟生出细小的青苔,沿着《兰陵王》的平仄攀援而上。我分明看见易安的罗衣正在句读间褪色,而放翁的剑穗早已化作流云,垂在贺兰山缺处飘摇。

铜漏将三更滴成琥珀。半卷帘栊外,雁阵驮着星斗正在迁徙,它们的倒影坠入砚池便化作游鱼,吞吐着《雨霖铃》的残章。风起时,整座书斋泛起粼粼波光,案上镇纸原是前朝沉船,压着无数未曾寄出的断笺。

醉眼摩挲词谱,惊觉每个词牌都是精巧的玲珑锁。晏几道的琵琶弦上泊着二十四桥明月,姜白石的暗香里蜷着整个临安的倒影。离愁原是烧制过度的青瓷,釉色里藏着冰裂纹般的谶语,在某个五更突然迸出清越的裂响。

残烛将尽时,满室墨香突然羽化。那些悬浮的辞藻有的凝成寒露垂在梧桐末梢,有的散作流萤飞向银河渡口。我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念去去”,竟触到千年未冷的海水——原来最深的离别不必涉江采芙蓉,只需在《水龙吟》的某个韵脚轻轻转身,便有无边烟波自指缝间倾泻而出,漫成永恒的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