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上官雪儿
那晚整理旧物,指尖无意触到抽屉深处那本蒙尘的相册。翻开泛黄内页,几张折叠得平平整整的纸条倏然滑落。是丈夫的工资条——2018年的、2023年的,墨迹淡去,数字却如无声烙印。
丈夫戍守西藏,雪线之上。军饷微调的风声,于我们这些守望在后的军属,从来都如高原的云,飘渺不定却牵动每一寸心肠。没有通告,没有仪式,只在某次通话中他轻描淡写:“这个月起,工资会多点儿。”那轻微上扬的语调,便是我们生活之舟悄然调整航向的唯一信号。
2018年那次涨薪,钱款入账时,我正抱着发烧的女儿在儿童医院彻夜未眠。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着缴费单上冰冷的数字。那笔“多出来”的钱,恰如及时雨,无声无息抹平了账单上的沟壑。高原的寒风吹不到这嘈杂的病房,可那薄薄工资条上的数字,却成了托住我几乎垮塌心防的、唯一有温度的支柱。
2023年那次涨薪,消息依然模糊如高原稀薄的空气。战友群里众说纷纭,是年初补发还是年中开始?我守着日历一天天数,明知终会尘埃落定,心却悬在海拔五千米之上,随着每一个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忽上忽下。直至他卡里真真切切多出一笔,悬着的心才落回胸腔——那是我们平凡日子在深渊边缘,又一次被稳稳托住。
五年间两次微澜,竟成了我心上最深的刻痕。
今年初,高原的风似乎又带来隐约的讯息。熄了灯的夜里,我望着窗外城市稀疏的灯火,指尖在手机计算器上轻轻游移。倘若那风声成真,这笔尚未落袋的“财富”,早已在我心里细细盘算过千百回:
第一块,稳稳存下。女儿像春日抽条的小树,书本、兴趣班、未来不可知的开销,是悬在普通父母心头的无声巨石。这笔钱,是预备托举她稚嫩翅膀的基石。
第二块,流向高原。他电话里偶尔的咳嗽,视频时眉宇间掩饰不住的疲惫,都沉沉压在我心头。高原津贴是血汗钱,一分一毫都浸着风霜。这钱,只愿化为寄去的营养品,冬日更厚实的护膝,或是他巡逻归来疲惫身躯下一条更舒适的电热毯——我够不到的远方,愿它能替我暖他一暖。
第三块,悄悄拨给两边老人。他们嘴上总说“都好”,皱纹深处却藏着不忍言说的隐忧。这笔钱悄悄存入以他们名字开立的户头,不必言明来处。只愿它如一道无声的保险,在他们需要时悄然显形。
第四块,是留给自己的奢侈念想——一张飞向拉萨的机票。上一次踏足那片他守护的蓝天厚土,已是女儿蹒跚学步时的事了。机票价格高昂得令人却步,这笔预留的“路费”,是深夜里支撑我熬过漫长等待的微光。它是我对风雪山川那头,无声而固执的回应:等着,我终将穿过云层,再次站在你面前。
前几日丈夫晋升命令正式下达,他难得休假归来。一次闲聊,他翻开了那本旧相册。当那几张被时光抚摸得异常温软的工资条滑入他掌心,他目光长久地凝固了。
他捏着那几张薄纸,指节微微发白,声音低沉下来:“原来……这些数字在你这里,是这样被拆开、被安放的……”他抬起头,眼里有强忍的潮气,那是在高原罡风与烈日里淬炼过的男人,极少流露的动容。这几张纸,默默记录着边关冷月与烟火人间之间最沉默、最深长的对话。
军饷涨落,从无预告。对我们而言,它从来不只是银行卡里跳动的数字。它是边关冷月艰难穿透云层,最终照进厨房暖灯的一束微光;是迷彩服上洗不掉的盐霜,在柴米油盐的账本上开出的朴素花朵。
它无声诉说着:纵使命运以千山万水相隔,总有人以最精密的计算,最绵长的守候,将每一分跨越山河而来的馈赠,细细浇灌进共同期待的未来土壤之中。
(经历如有雷同,实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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