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叙事||韩塅相公坳
韩塅村北去五里,便是相公坳。山势在此豁开一道缺口,成了湖南岳阳县月田镇韩塅村与湖北通城县九岭乡马洞的交界。风掠过时,松涛阵阵,如泣如诉。坳口不宽,青石子路早已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缝隙里钻出倔强的草芽。村民说,这风里,裹着千年前未散的墨香。
南北朝的某年某月,马洞杨百太的胄孙连中十八名秀才。消息飞传回乡,坳上顷刻鼎沸。炮仗的碎红屑子如急雨般洒落,沾满了青衫新袍的衣襟,嵌进了青石板的凹痕里。抬轿人的肩肉被轿杆勒得通红,汗珠滚落,砸在石子上。十八位新晋秀才列队行来,山风鼓荡起青衫的下摆,年轻的面孔神采奕奕。锣鼓喧天,铳炮齐鸣,喧闹声在峰峦间激荡冲撞,久久不散,连山石也为之震颤。坳口那株老树,粗壮的枝桠上,想必曾紧紧系过抬举这些“相公”的轿杆。
千年光阴,足以淘洗掉鼎沸的人声,炮仗的碎红早已被山雨冲净,渗入泥土深处。唯有那棵株树上,当年轿杆反复勒磨的凹痕犹在,如同岁月镌刻的符号。杨琦少时曾在此放牛,牛绳便系在那传说中系过轿杆的老树墩上。它盘踞山坡,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却依旧沉默固守,像一尊时间的老哨兵。牛嚼草的声音单调悠长,山风穿过竹林,窸窣作响。恍惚间,耳边似有零星的鼓点铳响穿透时空而来,可定睛四顾,只有牛儿不紧不慢地反刍,日影在树墩上无声爬移。
相公坳的传奇,仿佛一粒古老的种子,深埋于韩塅的水土。村子的魂灵,向来不止于这一处坳口。村人提起韩塅,总绕不开眼镜潭。八龟塅水口处,并排嵌着两座石潭,形如古人饮酒的耳杯。潭口不过四米见方,向下却陡然幽深,岩壁内蜷,恍若天神遗落的陶罐。传说潭底蛰伏着八只修道的神龟,每逢月圆,龟背浮出水面承接星辉。挑水的村人常告诫嬉闹孩童:“莫乱丢石子,龟仙人要恼的!”如今石潭依旧,潭边几丛野菊自在开落,花瓣点水,荡开的涟漪竟也如龟甲纹路般神秘。
时光流转,韩塅人骨子里那股韧劲,恰似深潭潜流,未曾断绝。清嘉庆四年,村中耆老杨盛校以八十一岁高龄获授太学士,暮年犹以布衣之身开蒙村童,“居心不苟,处世无亏”。这股心气,在数百年后同乡程少先身上化为援藏戍边的壮怀,在雪域高原上践行着另一种“居心不苟”。而生于1972年的韩意洲,在遥远的东莞,将一家模具小作坊打磨成三千万年营业额的企业。杨琦曾在广东见过他,这个精瘦的中年人谈起数控机床眼中有光,可脱口而出的仍是浓得化不开的花苗乡音:“韩塅人嘛,走到哪里都要‘霸得蛮’!”这声“霸得蛮”,与当年相公坳上那十八位青衫士子寒窗苦读的狠劲,遥遥呼应。
相公坳无言,却见证了文脉的另一种延续。坳口的风吹向山外,也吹回游子的心。生于韩塅村梨树组的韩岳平,在深圳创立“一带一路创新制造平台”,将中国制造的齿轮与世界链条咬合。他辗转于“网络技术”与“创新制造”之间,逢人问起,便笑着指向老家方向:“韩塅的田埂七拐八弯,可哪条路不是人踩出来的?”这话里,有祖辈开荒的狠劲,也闪烁着数字时代的锋芒。然而每逢年节,他必驱车回乡祭祖,蹲在眼镜潭边,撩起一捧清凉潭水,细细洗去掌心的键盘尘与都市的喧嚣。
去年腊月,从长沙回到故乡的杨琦站在相公坳口,只见夕阳熔金,泼洒在苍茫山脊。山风猎猎,穿林而过。恍惚间,千年前的鼓角铳鸣、青衫磊落的身影,与韩意洲机器车间的轰鸣、韩岳平指尖敲击键盘的节奏、杨环球在老樟树下讲述的古今沧桑,竟在耳畔交织成一片宏大的和鸣。
所谓故乡,原非籍册上冰冷的墨迹。它是坳口千年不息的山风,是潭水映照的古今身影,更是血脉里奔流的那股子“霸得蛮”的韧劲。文脉如水,曲折蜿蜒,却终将泽被它所深爱的土地与子民,亘古不息。
相公坳无言,却将六百年前的喧哗化作了今日的沉默,将昔日辉煌镌刻成了今日的记忆。在故乡这厚实的山坳里,一段传说便是一粒种子,深埋于泥土之下,年复一年,破土抽芽。生命是山间蜿蜒不绝的小路,虽崎岖却绵长,亦如文脉延展,代代相承,终究会在寂寥处开出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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