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回舟,上世纪60年代生人。1992年6月时,我24岁,还在槐花村小学教书。

那时我正面临人生最大的危机——我娘说我要是再不找对象,她就不认我了。

"回舟啊,村里像你这么大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6月13日那天上午,我娘一边剥着豆角,一边唉声叹气,"你爹走得早,我就盼着抱孙子,你倒好,整天就知道教那些小崽子念'鹅鹅鹅'。"

我把教案合上,无奈地笑了笑:"娘,您别急,这不是还没遇到合适的嘛。"

"合适?"我娘把豆角往盆里一摔,"隔壁村老刘家的闺女不好?人家在镇纺织厂上班,一个月挣一百多呢!"

我摇摇头:"太势利,上次见面就问我每个月能挣多少钱?将来去不去县城买房。"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我抬头一看,是梁静秋,我初中同学,当时在镇上的供销社当售货员。那天她穿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两条乌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脸蛋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

"孙老师!"她跳下车,从车筐里拿出一个布包,"我从镇上给你带了本《人民文学》,最新一期。"

我连忙起身迎出去:"静秋,又麻烦你。"

我娘眼睛一亮,赶紧搬凳子:"静秋来啦,快坐快坐!吃早饭没?"

梁静秋摆摆手:"婶子,我吃过了。今天来是有正事。"她转向我,眼睛亮晶晶的,"孙老师,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咋样?"

我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

我娘却像捡了宝似的,一把拉住梁静秋的手:"静秋啊,你可算说到婶子心坎里去了!快说说,是哪家的闺女?"

梁静秋神秘地笑笑:"镇上新开了家裁缝铺,老板的女儿林小芳,二十出头,长得可水灵了,手也巧。我寻思着跟回舟同志挺配。"

我皱皱眉:"裁缝铺?我跟人家不熟啊。"

"熟不熟的,见见不就熟了?"梁静秋白了我一眼,"明天周日,人家姑娘休息,我约了她来我家吃饭,你也来,就当同学聚会。"

我娘已经替我答应下来:"去,必须去!静秋啊,婶子明天给你带只老母鸡去!"

等梁静秋骑车走了,我娘戳着我脑门:"你呀,要不是静秋热心,你这辈子就打光棍吧!"

第二天,我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去了梁静秋家。她家在村西头,三间瓦房带个小院,院里种着月季,开得正艳。

梁静秋见我来了,眼睛一亮:"哟,孙老师今天真精神!"

看见我手里的老母鸡,她笑呵呵凑近我面前道,“婶子还真让你给我带鸡了?”

“嗯!她说话算话。”我红着脸将鸡递到梁静秋手里。

屋里,林小芳已经来了。

确实如梁静秋所说,是个水灵的姑娘,瓜子脸,大眼睛,穿着件时兴的连衣裙。

见我进来,她害羞地低下头。

梁静秋给我们倒了茶,然后借口去厨房帮忙溜走了。

我和林小芳尴尬地坐着。

"听......听说你在裁缝铺帮忙?"我憋出一句。

"嗯。"她声音细如蚊蚋,"跟我爸学手艺。"

"那......挺好的。"

又是一阵沉默。

我偷瞄她一眼,发现她也在偷看我,两人目光一碰,都赶紧移开。

吃饭时,梁静秋拼命活跃气氛:"小芳,孙回舟同志可是我们村最有文化的,初中时作文比赛拿过全县第一呢!"

林小芳小声问:"孙老师,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我愣了一下:"六十八块零五毛。"

"哦——"她似乎有些失望,"那......你们学校有教师宿舍吗?"

"有,就一间平房。"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顿饭吃得我浑身不自在,临走时,林小芳客气地说"再联系",但我知道没戏了。

回去路上,梁静秋追上来:"咋样?看对眼没?"

我摇摇头:"人家嫌我穷。"

梁静秋叹了口气:"这姑娘......算了,我再给你物色别的。"

我看着她被夕阳映红的脸,突然问:"静秋,你为啥这么热心给我介绍对象?"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老同学嘛,看你打光棍可怜呗!"

一周后,梁静秋又来了,这次带来的是县医院的护士周晓梅。

周晓梅比林小芳大方多了,一见面就问我:"孙老师,听说你教书特别厉害,能把差生都教好?"

我谦虚道:"就是多花点心思。"

"那你有啥业余爱好?"

我想了想:"看看书,写写东西,偶尔去河边钓鱼。"

她眼睛一亮:"我也爱看书!最近在看琼瑶的《窗外》,可感人了!"

我尴尬地笑笑:"我一般看鲁迅、老舍......"

她的笑容僵住了。

后来梁静秋告诉我,周晓梅嫌我"太死板,没情调"。

就这样,梁静秋前前后后给我介绍了五个姑娘,我一个都没看上。

村里开始有闲话了。

"孙老师眼光高着呢,供销社的静秋给介绍那么多,一个都看不上。"

"听说县医院的护士他都嫌,啧啧......"

"该不会是......那方面有问题吧?"

这些风言风语传到我耳朵里,气得我三天没出门。

我娘更是急得嘴上起泡:"儿啊,你到底要找个啥样的?仙女啊?"

我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样的,只是觉得那些姑娘都差点什么。

直到那个夏夜,一切都变了。

那天特别热,我在宿舍批改作业,窗户大开着,蚊子嗡嗡地往屋里钻。

突然,有人轻轻敲了敲我的门。

"谁啊?"我问道。

"是我。"是梁静秋的声音,比平时低沉。

我打开门,只见她穿着件淡蓝色的睡裙,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个饭盒。

"这么晚了,有事?"我问。

她低着头:"我......我做了点凉粉,想着天热,给你送点来。"

我让她进屋,给她倒了杯凉白开。她坐在我的床边,手指绞着衣角,不像平时那么爽利。

"最近......还给你物色了几个姑娘......"她突然说。

我苦笑:"算了吧,我都成村里的笑话了。"

屋里很静,只有老式座钟的滴答声。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回舟同志......"她突然抬头,眼睛亮得惊人,"你说实话,我给你介绍那么多姑娘,究竟是你看不上人家,还是人家看不上你啊?”

“都——都有呗!她们嫌我太寒酸,没情调,我嫌她们势利眼——”我结结巴巴地回到。

梁静秋笑了笑,一本正经地问我,“那我呢?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什......你说什么?"

梁静秋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但目光坚定:"我说,那些姑娘你都不要......那你要不要考虑我?"

我的心跳得像要冲出胸膛,耳边嗡嗡作响。

梁静秋,我的初中同学,给我介绍了半年对象的人,现在坐在我的床边,问我"那我呢"。

"静秋,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我嗓子发干。

她摇摇头,眼里有泪光闪动:"从初中那会儿,你帮我赶走欺负我的男生开始,我就......就喜欢你了。后来听说你一直没对象,我才......才假装热心给你介绍,其实是想多见见你......"

我脑子一片空白。

记忆突然清晰起来——初中时她总借我橡皮;高中时她每次放假都"顺路"来学校找我;工作后她隔三差五就给我带东西......

"静秋......"我握住她的手,发现她在发抖,"我真是个瞎子。"

她破涕为笑:"那你......?"

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我也喜欢你!谢谢你向我表白!"

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了。

那个夏天,槐花开得特别香,我和静秋常常在放学后去河边散步。她喜欢摘野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问我好不好看;我喜欢看她笑,两个酒窝像是盛满了蜜。

但好景不长。

八月底的一天,静秋红着眼睛来找我:"回舟,我爸知道了我们的事......他不同意......"

静秋的父亲梁大海是村里的木匠,脾气火爆,一直希望女儿嫁个有钱人。

"他说......说你就是个穷教书匠,一辈子没出息......"静秋抽泣着,"他给我安排了相亲,他们家是做生意的......"

我一听这话,顿时急红了眼:"我去跟你爸说!"

"别!"静秋拉住我,"他正在气头上,会打人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时分,窗户被小石子砸响。

我打开窗,看见静秋站在月光下,背着个小包袱。

"回舟,"她声音颤抖,"我跟你走吧,去南方打工!"

我惊呆了:"私奔?"

她点点头,泪珠在月光下闪烁:"我不能嫁给别人......我只想嫁给你......"

我翻出窗户,紧紧抱住她。她的身子冰凉,还在发抖。

"明天最早一班车去县城,"她急促地说,"然后转车去省城。我表哥在深圳,说那边工厂招工......"

我摸着她的脸:"你想好了?这一走,可能很久都回不来了。"

"我想好了。"她眼神坚定,"只要有你在。"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们就到了镇上的汽车站。晨雾中,汽车站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的商贩在摆摊。

"我去买票。"我让静秋在长椅上等着。

就在我排队时,突然听到静秋的尖叫声。

我回头一看,魂都吓飞了——梁大海带着三个本家兄弟,正拽着静秋往外拖!

"爸!我不回去!"静秋拼命挣扎。

梁大海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丢人现眼的东西!跟我回家!"

我冲过去拦住他们:"叔!您别打她!我们是真心......"

"滚开!"梁大海一拳砸在我胸口,我踉跄着后退,"你个穷酸老师,想拐我闺女?做梦!"

静秋哭喊着被拖上了一辆拖拉机。

临走前,梁大海指着我鼻子:"再敢招惹我闺女,打断你的腿!"

拖拉机喷着黑烟开走了,留下我跪在地上,胸口疼得喘不过气。

卖豆浆的大爷扶我起来:"小伙子,算了吧,刚刚那老头的脾气,一看就倔得很,你惹不起就别惹啊......"

我不知道怎么回到学校的。

那天我没去上课,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静秋被拖走时绝望的眼神。

三天后,我收到静秋托人捎来的纸条:"回舟,我爸把我关起来了,说要尽快办婚事。你别做傻事,等我找机会逃出来。永远爱你的静秋。"

我把纸条贴在胸口,心如刀绞。

我恨自己没本事,保护不了心爱的姑娘。

就在我绝望时,转机出现了。

周末我去县城买书,偶遇了初中同学张建军。

他那时已经是县教育局的领导了。

"回舟!"他热情地拍我肩膀,"听说你在槐花村小学教书?太屈才了!"

我苦笑着摇摇头。

张建军拉我去饭馆,几杯酒下肚,我把心事全倒了出来。

"梁大海的女儿?"张建军皱皱眉,"那老顽固确实难搞......不过回舟,我有个消息——省里要选拔一批乡村教师去师范大学进修,回来直接安排到县中学。你要是能考上,身份就不一样了!"

我眼睛一亮:"真的?"

"下个月报名,我帮你弄推荐表。"张建军压低声音,"但考试很难,全省只招五十人。"

我握紧拳头:"我一定能考上!"

接下来的日子,我白天教书,晚上挑灯夜战。

我托人给静秋捎了封信,告诉她我的计划,让她一定等我。

考试那天,我发挥得特别好。

一个月后,录取通知书送到了槐花村小学——我考上了!

全村轰动,连梁大海都站在远处看热闹。

临走前,我去找梁大海:"叔,我要去省城读书了,三年后回来就是县中学老师。请您别急着让静秋嫁人,等我回来。"

梁大海冷哼一声:"三年?谁知道你会不会变心?"

我直视他的眼睛:"我对天发誓,这辈子非静秋不娶。您要是不信,可以打断我的腿,但我爬也要爬回来娶她。"

梁大海愣住了,半晌才摆摆手:"滚吧,看你三年后混成啥样。"

就这样,我带着对静秋的思念去了省城。

我们通过张建军秘密通信,她在信里说父亲态度有所松动,但还是要看我将来的发展。

三年苦读,我以优异成绩毕业,果然被分配到县一中任教。

回县里报到那天,我迫不及待地去了供销社,却没见到静秋。

"静秋?她早不在供销社干了。"她以前的同事告诉我,"现在在县城开了家服装店,叫'兰心衣坊'。"

我按地址找去,在县城最热闹的商业街上,看到了那家小店。透过玻璃门,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整理衣服。

她瘦了,头发剪短了,但那个侧影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推门进去,风铃叮咚作响。她回过头,手里的衣架啪嗒掉在地上。

"回舟......?"她的声音轻得像梦。

我张开双臂:"静秋,我回来了。"

她扑进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抚摸她的短发,闻着她发间熟悉的皂角香,感觉这三年的思念都有了归宿。

后来我才知道,这三年静秋也没闲着。她拒绝了所有相亲,跟父亲据理力争,最后以死相逼,父亲才勉强同意她到县城开店。

"等你回来"——这是她写在每封信末尾的话,也是她用行动兑现的承诺。

96年腊月,我和静秋终于结婚了。

梁大海虽然还是板着脸,但看到县教育局领导都来喝喜酒,也不得不给我几分面子。

婚礼上,张建军起哄让我讲恋爱经过。

我红着脸说起那个夏夜,静秋坐在我床边问"那我呢"的场景。

宾客们哄堂大笑,静秋羞得直往我怀里钻。

如今我们结婚二十多年了,女儿都上大学了。

每当回想起那段曲折的往事,我都会搂紧身边的静秋,感谢命运让我们没有错过彼此。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还会问她:"当年你给我介绍了那么多姑娘,是不是故意的?"

她就会掐我一把,笑着说:"谁让你那么笨,我等了十几年你都看不出来!"

是啊,我真笨。

但幸好,那个夏夜,我终于睁开了眼睛,看见了一直守在我身边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