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 年 1 月初的一天,对于毓岩来说,一则消息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他看似平静的生活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溥仪被特赦了,而且已经回京了。” 此时的毓岩,已经出狱整整三年,在北京黄村附近天堂河农场担任农田工人。
回想起往昔,19 岁的他被时任伪满洲皇帝的溥仪召唤到长春,自此,命运的轨迹被彻底改变。日本投降后,他与溥仪一同被软禁在苏联,那段日子里,溥仪的饮食起居皆由他悉心照料,甚至连剃头这样的琐事,也全由他代劳。
溥仪申请长留苏联时,毓岩虽归心似箭,却出于对溥仪的忠诚,经过深思熟虑后选择留下,这份情义深深打动了溥仪。1950 年,溥仪在与弟弟、妹夫商议后,做出了立毓岩为 “太子” 的决定,并特地在苏联举办了一场颇具仪式感的 “立嗣礼”:“父子” 两人匍匐在地,面朝一只收藏着溥仪 400 余件珍宝的黑皮箱,向着心目中的列祖列宗,郑重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被关押在旅顺战犯管理所期间,毓岩依旧尽心尽力地照顾溥仪。但随着改造的深入,新思想如春风般吹进他的心田,他逐渐意识到封建那一套不过是害人的把戏。觉醒后的他,甚至写信劝溥仪将藏着宝物的黑箱子 “交公”。
不仅如此,他在担任监狱犯人自理组织负责人时,还 “铁面无私” 地扣过溥仪的卫生分数,并认真叮嘱他做好个人卫生。毓岩的改变,在一定程度上也影响着溥仪的思想转变。曾经,溥仪将毓岩视作 “奴仆”,而经过改造,溥仪也开始反思这种观念的错误。
毓岩的出狱,对溥仪而言是个极大的触动。溥仪三岁登基,此后在乱世中沦为日本人的傀儡,他对自由的渴望无比强烈,却一生都极少品尝过自由的滋味。因此,当毓岩被释放时,溥仪眼中满是羡慕,更加渴望自己也能重获自由。
毓岩清楚地记得,出狱与溥仪道别时,溥仪脸上那复杂的表情:既有为侄子获得自由的喜悦,又有对自己不知何时能自由的担忧。那时的毓岩,其实也不确定溥仪能否出狱,毕竟溥仪的身份太过特殊,他既是清朝末代皇帝,又当过伪满洲国皇帝。
得知溥仪被特赦并暂住在五妹夫万嘉熙家里后,毓岩当即决定前往探望。可临出发前,他的心中却充满了忐忑。往昔,他与溥仪有着君臣、父子的关系,如今溥仪被特赦,他们之间必然需要建立一种全新的关系,绝不能再重演过去的 “旧剧”。
当毓岩见到溥仪时,溥仪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快步向他走来。接下来的一幕让毓岩大为震惊,溥仪竟然招呼他坐下,这在过去是绝无可能发生的事。此时的溥仪,比在战犯管理所时更加活跃,眼睛里也有了光亮。
交谈中,溥仪感慨道:“我真的没想到我能被特赦,其实我还没被改造好,有的人比我改造得好,却没有被特赦,我出来后,一定要做个有用的人,报答国家对我的宽大……”
溥仪的变化让毓岩惊讶,同时也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复杂情绪。更让毓岩意外的是,溥仪对他关怀备至,询问了他的近况、工作以及两个儿子的情况。听到一切安好后,溥仪欣慰地笑了。
毓岩对自己在农场的工作并不满意,曾经养尊处优的他,即便在战犯管理所也只是做些糊纸盒之类的轻松活,如今却要在农场长期劳作,着实不易。所以谈及工作时,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目前在天堂河农场工作。”
溥仪却未听出他言辞间的情绪,高兴地回应:“噢,有了正式工作了。” 毓岩没有告诉溥仪,自己每天要工作十个小时,收入却仅有 40 多块钱,仅够勉强维持一家几口的生计。
当溥仪得知同为爱新觉罗家族的溥修成为中央文史馆官员时,显得格外兴奋,说道:“我们下次去看看他。” 毓岩离开时,溥仪竟起身相送,一直送到门口。
这让毓岩感到十分新奇,后来他在《末代皇帝立嗣纪实》一书中写道:“溥仪竟然把我送到了门口,在我的记忆中,这是平生第一次。” 毓岩虽不清楚溥仪变化背后的具体原因,但他猜测这与环境的改变脱不了干系。
进入新时代,溥仪周围的爱新觉罗后裔都得到了妥善安置。家族中不仅有了共产党员、共青团员,还有人登上了我国最高峰,溥仪二妹的女儿更是成为了击剑运动员。毓岩推测,正是看到家族呈现出的新气象,溥仪才会如此激动,如同重获新生一般,满心期待着开启新生活。
然而,当时的毓岩并不知道,溥仪的巨变背后,离不开周恩来总理的关心与努力。溥仪能够被特赦,以及后续的安置问题,都与周总理的关照息息相关。
为溥仪安排工作并非易事,毕竟三岁就登基的溥仪,一直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在苏联时,有毓岩伺候他的生活起居;在战犯管理所,后期虽学会了简单的生活技能,但从未真正从事过劳动工作。
周恩来总理曾亲自与溥仪约谈工作问题,谈话中,周总理询问溥仪有何劳动技能,溥仪竟回答:“以前剥过蒜”,足见其不仅缺乏劳动技能,甚至连基本的生活常识都十分匮乏。
更让人忍俊不禁的是,溥仪还主动向周总理提出:“想做一名医生”,理由是他接触过很多御医,读过几本中医书籍,还听过朱益藩师傅讲中医、中药理论…… 周总理听后,微笑着委婉拒绝:“你读了不少医书,但是你不要给人家治病,治好了没事,治坏了就会有闲言闲语,这样不好。”
经周总理这么一说,溥仪才放弃了做医生的想法。最终,为了稳妥起见,周总理先安排溥仪到北京植物园工作,打算观察他能否胜任,在考虑将他调到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担任专员。
溥仪正式到植物园工作后,便从五妹夫家搬出,住进了崇文门内的一个旅馆。因此,毓岩第二次来找溥仪时,被告知他已经搬走了。当毓岩赶到旅馆,惊讶地发现自己的两个儿子正在溥仪房间的楼道里玩耍。还没等他弄清楚状况,溥仪便热情地迎了出来:“你来了,是我让孩子们来玩儿的,快到我屋里去吧。”
那天,溥仪开心地与毓岩分享自己最近在学习,还参观了北京市的见闻,激动地说道:“嘿,真没想到,北京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毓岩喝着溥仪倒的水,心中感慨万千,不禁心想:“北京再大的变化,也没有你这个‘皇上’变化大啊!” 孩子们也在一旁高兴地说:“他给我们糖吃,还跟我们做游戏,我们还要去玩儿……” 毓岩听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从前的溥仪可不是这样,在清宫和伪满洲时期,溥仪常常对下人暴虐无常,如今却会 “哄” 小孩,这般转变怎能不让他吃惊。曾经,毓岩作为溥仪的 “奴隶”,伺候溥仪时总是战战兢兢,生怕出错。甚至到了婚娶年龄,因为害怕溥仪,他不得不抛弃自由恋爱的对象,娶了溥仪为他安排的马静兰。
当晚,毓岩辗转难眠,脑海中一直回想着溥仪这些年的巨大变化。后来,毓岩病倒了,溥仪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到他家中探望。彼时,毓岩正发着高烧,蜷缩在木板床上,十分痛苦。见到溥仪后,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溥仪赶忙制止。
溥仪亲切地坐在床边询问病情,毓岩因不想让溥仪知道自己没钱看病,只是喘着气说:“不要紧,挺一下就过去了。” 溥仪大概猜出了缘由,当即决定自己出钱带毓岩去看医生。得知毓岩还能勉强走路后,溥仪便不由分说地扶起他前往医院。
从毓岩三次探望溥仪的经历来看,溥仪的改变是显而易见的。曾经那个高高在上、封建思想根深蒂固的皇帝,在经过改造与新时代环境的熏陶后,已然有了很大的转变,开始关心他人,对生活有了新的期待,努力去适应新的身份,尝试融入新的社会。
这一系列的变化,也让我们看到了改造工作在溥仪身上取得的显著成效,他正逐步走向一条与过去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新中国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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