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朋友结婚不到半年就开始闹离婚,折腾得鸡飞狗跳。某天,酒过三巡之后,他说出了死活都要离的原因:相见恨早!一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又意味深长。

两人最初通过某婚恋网认识,郎才女貌,珠联璧合。经过身边的朋友几次撺掇之后,他们急切而又坚定地确立了彼此的归属,表现出一副“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气势,一时传为美谈!如今看来,在不合适的时间,即使遇到合适的人,到最后也只能是一声叹息,甚至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像张爱玲说的那种:“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实在是小概率事件。芸芸众生,找姻缘之时可能有人会打着灯笼,但不会还掐着秒表吧。

我不揣冒昧地猜想,之所以相见恨早,并非最初遇见的时间出了问题,而往往是见到后的相处遇到了麻烦。其中存在着微妙的爱情相对论——情方好时,你侬我侬,如胶似漆,不觉时光飞逝,不禁想到如果两人早点认识,快乐不也就来得更早一些吗?这就是所谓的相见恨晚;一旦岁月将激情消磨,隐藏在快乐之下的性格缺陷浮现,睚眦小事,日渐累积,相处得分分秒秒都是煎熬,又难以避免地抱怨一切都来得太早。早和晚,深究起来,其实都只不过是一种心理反映,带有一种讽刺的辩证性,映射着爱情与婚姻的不同阶段。

说到底,就算算盘打对、运气够好选对了人,可能还是难以阻挡后来感觉的变化。很多人太注重相遇时的决策,却往往忽略后期的管理。我想这大概是现代“爱情经济学”的最大问题。开篇提到的那位朋友就因此陷入了濒临爱情“破产”的境地。他说自己还是深爱着对方,都怪缘分来得太早太快太猛烈,两个人还不成熟就扎进去了。这种反省的话其实没说到点子上,非要修炼到什么程度再求良缘,恐怕到最后感叹的不是相遇的早晚,而是时不我待了。

悲观主义的哲学家叔本华认为,喜新厌旧最易显出人类虚伪的劣根性,而感情是最狡猾多变的东西。人们对于相遇早晚的抱怨,在他看来是一种必然。有趣的是,他以自己的故事演绎了这一观点。按照今天的标准来看,叔本华应该是无数女孩理想中的白马王子,英俊优雅,学识渊博,很早就继承了父亲留下的一大笔遗产,成了少年富豪,但他在情场上斩获不多。33岁时遇到一个喜欢他的19岁女孩,他觉得相见恨早,告诉她“婚姻是让两个人相互厌恶的不二法门”,一直不愿意安下心来跟人家好好过日子。多年后,他终于在一次宴会上遇到心仪的弗莱尔·莱丝,一时相见恨晚,他微笑着提着一串葡萄去讨好,并大谈其爱情哲学。遗憾的是,这位17岁的少女听不懂其玄妙的理论,于是轻轻地把葡萄丢进了身后的水池里。

现代人“早晚之恨”的心理变化,和叔本华相比已经大异其趣。这是一种新时代的症候。当世界加速度运转,人们也必须紧跟着采取全新的变幻节奏。对于天荒地老爱情的渴望,与恐慌和质疑势均力敌。有人害怕变化带来伤痛,干脆选择不再相信爱情,决绝一点的选择单身,做骄傲的贵族,再不用理会谁今天恨见你晚,明天又说太早;现实一点的找到了“凑合过”的归属,反正就是应付着完成人生一件事,一朝各分东西也不会太伤心,别和“速食年代”太较真;谨慎的人还在不断挑选,好看多金固然重要,不过还是得考验你的定性——这大概就是“8分钟约会”和“试婚”流行的原因吧。

其实,相见并无早晚之别,遇上就好。要想无恨,还是得在饮食男女的平凡日子里下功夫。如果说选对象就像买菜,那么过日子就得有煮一瓯汤的心情。不仅配料要丰富,还要有耐心控制火候,酸甜苦辣的诸多佐料融汇在一起,熬炼出寸心才知的独特滋味。即使有那么几回熬出来的汤味道不够,也不妨包容地多喝几口,只要是用心做出的东西就很养心,渐渐地化解了“恨”的戾气,体会到爱的真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