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年的长安城,秋风送爽。太极宫里的桂花开了,香气飘进甘露殿,却盖不住那股子甜腻腻的味道。

"陛下,这是西域刚进贡的雪晶糖,您尝尝。"太监王德捧着个鎏金盒子,里头躺着几块晶莹剔透的糖块,在烛光下泛着蜜色光泽。李世民放下奏折,眼睛一亮。他那双握惯了弓箭的手如今养得白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此刻正捏起一块糖放进嘴里。糖块在舌尖化开,甜得他眯起了眼睛。

"好!比上次的还甜三分!"李世民咂摸着嘴,"王德啊,你说这西域人怎么琢磨出这般滋味的?"

王德弓着腰笑:"老奴听说,这糖是用雪山上的冰水浇灌甘蔗,再拿骆驼奶熬煮,费工费时得很呢。"李世民又拈起一块,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魏征那老儿今日递的折子里,是不是又提到糖税的事?"

王德脸色一僵:"这个...魏大人说西域商路糖价飞涨,百姓..."

"哼!"李世民把糖块咬得咯嘣响,"这老倔驴,整天就知道跟朕作对。西域商路畅通,不正是朕的功劳?吃点糖怎么了?"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太医署的周太医提着药箱进来,看见皇帝手里的糖,眉头就皱成了疙瘩。

"陛下,您这牙..."周太医欲言又止。上个月给皇帝看牙,发现里头都蛀黑了,他愣是没敢直说,只开了些清火的药。李世民摆摆手:"朕知道你要说什么。来,先给朕把把脉,最近总觉得乏得很。"

周太医搭上脉搏,心里咯噔一下。皇帝脉象虚浮,分明是甜食过度的症状。他偷眼瞧了瞧案几上那碟蜜饯,还有半壶糖水,心里直叹气。

"陛下,您这是...呃,脾胃有些湿热,需得清淡饮食..."

"又来了!"李世民不耐烦地抽回手,"你们这些太医,就会说这些。去去去,开点药就得了。"

周太医退下时,看见王德悄悄往袖子里塞了块糖,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摇头。

那天夜里,李世民做了个怪梦:梦里他站在玄武门前,地上全是血。建成、元吉瞪着眼睛看他,嘴里喊着"二弟"。忽然那血变成了糖浆,黏糊糊地缠住他的脚。他拼命挣扎,却看见自己的手开始腐烂,皮肉一块块往下掉...

"啊!"李世民猛地坐起,冷汗湿透了寝衣。值夜的太监慌忙进来:"陛下?"

"现在什么时辰?"

"回陛下,刚过三更。"

李世民喘着气,嘴里发苦。他下意识去摸枕边的糖盒,却发现空了。不悦道:"去,给朕拿些糖来。"

太监面露难色:"陛下,太医嘱咐过..."

"朕让你去!"李世民一声吼,吓得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糖含在嘴里,甜味却压不住心里的慌。李世民摸着胸口,那里跳得厉害。五十一岁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再年轻。朝中那些年轻臣子看他的眼神,就像他当年看隋炀帝...

第二天早朝,李世民眼下挂着青黑。魏征出列奏事,说的又是减赋税、省开支的老一套。李世民盯着魏征花白的胡子,突然问:"魏爱卿,你今年高寿?"

魏征一愣:"回陛下,六十有三。"

"六十多了啊..."李世民喃喃道,"你说,人怎么能不死呢?"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房玄龄赶紧打圆场:"陛下春秋正盛,何必..."

"朕问的是魏征!"李世民一拍龙椅。魏征抬起头,那双鹰眼依旧锐利:"陛下,老臣以为,秦皇汉武求长生,反倒折寿。顺应天道,方为明君。"

李世民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下朝后,他留下几个心腹大臣:"给朕找,找会炼丹的,懂长生的,花多少钱都行!"

消息传开,长安城里那些装神弄鬼的可算找着门路了。今天来个说会呼风唤雨的,明天来个号称能点石成金的,把宫里闹得乌烟瘴气。

这天,王德神秘兮兮地进来:"陛下,外头来了个道士,说是袁天罡的师弟..."李世民正在吃新做的蜜饯莲子,闻言差点噎着:"袁天罡的师弟?快请!"

来人一袭青袍,鹤发童颜,走路轻得像踩棉花。见了皇帝也不跪,只打个揖:"贫道张玄真,见过陛下。"李世民打量他:"道长真是袁先生的师弟?怎么朕从未听说过?"

张玄真微微一笑:"师兄在朝为官,贫道云游四海。若非听闻陛下诚心求道,本不欲现身。"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个小玉盒:"此乃'仙糖',是贫道采昆仑山巅雪莲之精,合南海鲛人之泪炼制而成。服之可延年益寿。"

李世民打开盒子,里头躺着三颗珍珠似的糖丸,异香扑鼻。他迫不及待含了一颗,顿时觉得浑身轻飘飘的,眼前似有仙鹤飞舞。

"神物!真乃神物!"李世民大喜,"道长若能助朕长生,朕愿与你共享天下!"

张玄真却摇头:"陛下,长生非一日之功。需斋戒沐浴,设坛作法..."

"好!都依你!"李世民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王德,快去准备!把偏殿收拾出来给道长住!"

魏征听说这事,气得胡子直抖。他直接闯进宫里,正碰上李世民在试穿张玄真给的"仙衣"——一件绣满符咒的黄色道袍。

"陛下!"魏征跪地就磕头,"那张玄真来历不明,所谓仙糖恐有蹊跷!老臣查过,近来西域有种奇毒叫'糖霜散',久服能乱人心智..."

"魏征!"李世民脸色铁青,"你非要跟朕过不去是不是?朕吃颗糖你也管?"

"陛下!"魏征老泪纵横,"老臣是为大唐江山啊!当年炀帝就是..."

"住口!"李世民一脚踹翻香炉,"来人!魏征年老昏聩,即日起免去朝参,回家反省!"魏征被架出去时,回头看了眼得意洋洋的张玄真,又看了看皇帝案几上那堆糖盒,突然明白了什么。

当夜,魏征府上来了个神秘客人。是太医署的周太医,手里拿着个药包。

"魏大人,下官偷了些'仙糖'的渣子..."周太医压低声音,"这根本不是糖,里头掺了西域曼陀罗和罂粟,久服成瘾,最后会疯癫而死啊!"

魏征一拍桌子:"果然如此!那张玄真什么来路?"

"下官打听过了,袁天罡压根没这么个师弟。此人原是西域商人,专营香料毒品..."

第二天,李世民在等张玄真来做法事,却等来了魏征。

"你怎么又来了?"李世民皱眉。魏征不答,取出个布包打开:"陛下请看。"

里头是几只死老鼠。

"这是?"

"今早吃了'仙糖'的死鼠。"魏征又拿出个账本,"这是西市胡商交易的记录,张玄真真名叫阿卜杜拉,是贩卖毒品的奸商!"

李世民还不信,忽然觉得头晕目眩,手脚发麻。周太医赶紧上前把脉,脸色大变:"陛下中毒了!"正乱着,外头一阵喧哗。禁军押着张玄真进来,那"仙风道骨"此刻荡然无存,就是个吓得尿裤子的糟老头子。

"陛下饶命啊!小的就是想骗点钱..."张玄真磕头如捣蒜。

李世民这才如梦初醒,看着满殿的糖盒蜜饯,再看看自己浮肿的手指,突然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朕这是...着了糖魔啊!"

后来,李世民戒了糖,把那些方士都赶出了长安。魏征官复原职,君臣和好如初。只是皇帝偶尔还会望着西域方向发呆,嘴里不自觉地咂摸两下。

王德有次大着胆子问:"陛下,还想吃糖呢?"李世民摇摇头,笑得有些苦涩:"糖是好吃,可吃多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这世上哪有什么长生不老,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说完,他拿起奏折认真批阅,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比任何糖都要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