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在《活着》里说到:永远不要相信苦难是值得的,苦难就是苦难,苦难不会带来成功。苦难不值得追求,磨练意志是因为苦难无法躲开。

我命运的改变,依赖于母亲勇敢的抗争,那‬是‬夹缝中‬射进‬的‬一丝光‬亮,微弱,却给了我希望。

那个年代,贫穷,落后的农村,母亲的抗争不是源于她有了更高的认知,而是出于母爱和她永不服输的性格。

在灰烬中看到光,在光里我看到了他,我的继父,成为我命运最终的救赎,真正的引领我走进了另一条不同人生的路。

母亲为了逃离了天天醉酒,赌钱的父亲,主动把自己辛苦盖起来的房子留给了他,很长时间,我们的日子比之前更难。

母亲一面继续辛苦的田间劳作,农闲时就外出去做卖鱼的小贩,为我赚钱读书的钱。

难闻的鱼腥味入了母亲的骨髓,不知道是对味道的反感,还是对那段艰难的日子骨子里的厌恶,后来,她再也不能吃鱼。

母亲做生意的时候,在那个小城认识了继父,他是当地一个中学的校长,因为教学非常好而闻名于小城。

很多年后,他说起最初被母亲吸引的是:她好像有苦难打不败的劲头,每次去鱼摊买鱼,在难闻的气息里,都能看到年轻的母亲神采飞扬,手脚麻利的挑鱼,上称,收钱。

母亲对他是藏着心眼的,怕人家嫌弃我这个“拖油瓶”,直到他们结婚后的半年,继父才知道了我的存在。

后来听母亲说,他很震惊,也很生气,当天就坐车几百里地,来到了我的学校。

看到母亲的那一刻,我是抗拒的,我憎恨她把我丢在学校一年,除了让舅妈送来学费,生活费,中间没有一次探望。

只有12岁的我,天天住在学校宿舍,假期不想回父亲那里,亏的门口保安大叔对我很好,假期安排我住在他儿媳妇的宿舍。

他没有女儿,嘴里一直喊着我“闺女”,他儿媳妇也是我的英语老师,大学毕业不久,很纯真的女孩,对着父母不在身边的我,激发了她母亲的天性。

那天,她喊我的时候,在我耳边轻轻说,你妈妈来看你了,不要发脾气,她知道我的恼怒。

看到母亲时,我像只的刺猬,想要靠近又张牙舞爪的宣泄着委屈。

母亲抱着我,任凭我哭,撕扯她崭新的,西瓜红的羊毛衫。

那是我未曾见过的母亲的模样,曾经蜡黄的脸,红润着,头发卷成了那个时候流行的大波浪,我只看过我们特别爱美的生物老师有这么漂亮的头发。

母亲瘦小的身体像重新长了一截,饱满婀娜,36岁的年纪,原本就是这样水润吧,只是苦难一直把她困在了狼狈不堪里。

直到我安静下来,继父才过来跟我说话,告诉我他是谁。

母亲无疑是“嫁人改命”的典范,改了‬她‬的‬,也改了‬我的‬。

继父长相非常出众,剑眉朗目,鼻子特别高挺,他的母亲是漂亮的新疆人,即使年纪大了母亲10岁,站在一起,终还是母亲暗淡了些。

那种中山装一样的毛呢大衣,我未曾见身边人穿过,我们校长的大衣是那种皱巴巴,领口拉扯的已经不对称的,即便如此,他也已经是我认识的人里最讲究的男人了。

我声音尖锐的拒绝和他交流,憎恨他霸占了母亲,也惧怕他要把我和母亲彻底的分开。

他不止接受了我的存在,还很快速的帮我转入了他所任职的学校。把我的户口从农村转到了城里。

那个时候“农转非”是“光宗耀祖”的事。

我在原来的地方,成绩是很好的,到了城里深切体会到了教育资源的差异。

继父教学很出名,退到二线任职校长后,有了些许空闲时间,很多有钱的家长去家里送礼,希望他收他们的孩子单独补课。

继父都拒绝了,一方面是他清高的性格,另一方面是我来了,所有假期,他把时间都给了我。

我还算天资聪颖,我的成绩快速提升,高中的时候稳稳的成了年级第一,当然也成了继父的骄傲。

高考一场大病,让我的命运再次拐弯,英语没有考,最后只落了个普通的师范学院。

继父是希望我重新复读,考取理想的大学,我拒绝了。

那是我们第一次大的分歧,拗不过我,他把学费交给母亲,在送我去读书的路上,一句话没有和我说。

他是那个年代少有的大学生,对孩子的教育非常重视,他自己的孩子都是名牌大学毕业,有很不错的工作。

他把我当成了他最小的最宠爱的孩子,在我身上倾注的精力更多于他的几个孩子,以前他在一线教学,工作很忙。

毕业后,他希望我继续读书,或者回到他所在的学校任教,我又一次拒绝,直接南下寻找更多机会,那是我第二次大的叛逆。

南下的日子并不是遍地黄金,那时候母亲经常给我转钱接济我,我知道那都是继父授意的,有时候,他比母亲更容易骄纵我的叛逆

继父从小家境好,除了读书,还弹一手好钢琴,打一手好篮球,退休后在我们的小院里又种一手好菜。

每年能够回家,吃院子里继父种的健康菜,是我对“故乡”最大的眷恋。

后来他慢慢的不再认识我,那时候的我多希望继父知道我生活的很好,对他也很好,那样,他一定会很幸福吧。

直到他离开的最后一段时间,竟然偶尔可以准确的喊出了我的名字,虽然有时候记忆停留在了我小时候。

命运是眷顾我的,终是让他知道了我是陪在他身边的。

让他知道他多年的父爱滋养出的是一只懂得“反哺的羔羊”,没有让他的爱扑进空气里,散去,再无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