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村诚一著 祖秉和 唐亚明译

腐 臭 的 来 源

笼罩着七三一部队的恶臭,主要是来自腐败了的琼脂发出的臭味。

七三一部队“口”字楼的一楼,全部归第四部所属的柄泽班所管。柄泽班负责的细菌制造工厂就设在这里,恶臭就 是来自这个地方。

七三一部队,是使用石井四郎中将自己发明创造的细菌 培养器(加压式培养器)制造细菌的。当时各处都在研究短 期内培养、繁殖出大量细菌的方法,但它的原理是很简单 的。

细菌喜欢肉汁和糖分等营养丰富的东西。用琼脂、蛋白 胨或肉汁做成繁殖细菌的无菌培养基,把要繁殖的细菌放 入,只要保持一定的温度和暗度,细菌就会很快地繁殖起 来,并聚集在细菌培养基的表面。细菌一般是肉眼看不见的 微小物体,但若是不断增殖起来,最后就在琼脂上呈现一种 糊状的乳白色的薄层。这时细菌就成了肉眼能够看见的东西 了 。

七三一部队第四部柄泽班用特殊的传送带自动收回繁殖 了鼠疫菌和霍乱菌的培养基,再用特制的刮取机把细菌刮下 来,然后把琼脂培养基收集起来,放入高压灭菌器中。

往刮走细菌以后剩下来的琼脂培养基的表面,吹送高压蒸气,使它表面恢复无菌状态,然后用它再来制造细菌。

关于细菌制造的情况,留待下节加以详细叙述。

把培养基放入高压灭菌器的时候,培养基就放出强烈的恶臭。在七三一部队总部大楼里,充满着这种臭胶般的气 味。有风的时候,恶臭就会扩散到邻近的大礼堂那边去。

七三一部队还有另一个恶臭发源地,就是设在动物饲养室附近的尸体火化炉。

每两天消费三名“木头”,他们的尸体就在这里火化。 七三一部队为了消灭战争罪行的所有痕迹,尸体一律在火化 炉中火化,把剩下来的骨头,扔到一个叫做“骨塚”的大坑 里边。火化炉的烟囱虽然很高,但是遇到顺风的时候,还会 把恶臭吹过来。

“木头”的尸体, 一律是这样处理的,但只 发生过一次例外。

那就是在一九四五年八月九日七三一部队 开始撤退时的一次处理失误。这件事留待以后加以叙述。

刚才谈到了尸体火化炉,索性再顺便谈一谈它旁边的动 物饲养室。

七三一部队有一处归特别班管理的动物饲养室。那里饲 养着兔子、天竺鼠、老鼠、跳蚤等。

原七三一队员们一致强调,把老鼠和跳蚤利用在细菌战 方面,是指挥官石井四郎中将的恶魔般的“天才”发现。

石井中将把鼠疫和霍乱两大菌种;看做是进行细菌战的 “两种基本武器”。

七三一部队大量生产鼠疫和霍乱两大 “武器”的特殊系统,就是使用上述的与传送系统并用的石 井式细菌培养、制造方法。

使用这样制造出来的细菌进行细菌战,必须要有传染病 菌的媒介物。

鼠疫最有效的媒介物是跳蚤。饲养大量的跳蚤,使之感 染上病菌后,再撒放到目的地去,短期内即可引起鼠疫的蔓 延。

“石井老头,从鼠疫菌寄生在跳蚤身上,发现了鼠疫菌被 跳蚤身上的保护膜保护着,而且可以不断繁殖下去的理想现 象。 这一点,现在被人们看做是一种不知功绩属于谁的 防疫学上的新‘发现’。其实,它是石井四郎中将发现的。 石井老头恐怕是世界上最精通的跳蚤研究家和鼠疫菌的研究 人员。”这是原七三一队员的证言。

为了得到大量感染了病菌的跳蚤,还要有大量的啮齿目 动物(老鼠等)。

七三一部队为了研究并实验如何使老鼠在短期内繁殖, 伤透了脑筋。管理“木头”的石井部队的“特别班”,还管 理着动物饲养室里的跳蚤和老鼠。

动物饲养室里,有的天竺鼠胖得象小狗那么大。人一靠 近它,它就瞪着眼睛唧唧地叫唤。石井部队动物饲养室的老 鼠,是很受重视的。

对七三一部队来说,“木头”是很容易补充的一种“生 物”,而老鼠则是不能让它们轻易死亡的重要“武器”。

出现幽灵的细菌工厂

第四部柄泽班负责管理的“口 ”字楼的一楼,是集中了 七三一部队的经验和技术精华的大规模“细菌制造工厂”。

细菌制造,是绝密中的绝密,柄泽班以外的队员,除非 有特别重要的事情,是决不允许进入“工厂”的。

在1栋的后面,有镶瓷砖的消毒槽和更衣室。柄泽班班 员,一定要先更衣“沐浴”以后才能工作。

在更衣室脱光了身子,穿上白色工作服,戴上有七、八层纱布的口罩和白颜色的帽子,胸前系上从脖子到脚面的橡 皮围裙,脚上穿上到膝盖的高腰靴子,再戴上橡皮手套和特 制的眼镜,这样装备齐全以后,再到浴室里去。

浅浅的浴池 里是满池子的石炭酸溶液,在消毒溶液中哗啦哗啦地走到浴 池的另一头,膝盖以下就成了无菌状态。池子里的水就象是 一条消毒的河流。

“细菌制造”工厂略图

细菌制造工厂,完全是流水作业。“口”字楼一楼的紧 左边是培养基室,这里有一个大蒸汽锅和四台培养基容器。 在蒸汽锅里把琼脂溶解以后,放入培养基容器中,然后再放 入中央走廊右边的高压锅里。高压锅的温度为一百八十度到 二百五十度,使溶解了的琼脂处于无菌状态。

接着,把经过灭菌的琼脂放入冷却室冷冻,再把固体化的琼脂放入无菌室。在这里,把要培养的细菌抹在琼脂上。

无菌室是大约有六十来平米大的玻璃房子。队员在进入 无菌室以前,必须经过“灭菌室”。在大约七米见方的“灭 菌室”里,从天花板往下喷撒消毒液,给队员的全身消毒。 这是为了防止要培养的细菌以外的细菌附着在琼脂上面,

往琼脂(培养基)上植菌,使用一根叫做“棉棒”的长 五十公分象铅笔那样的硬铝制圆棒,在棉棒的头上缠上棉 花,在棉花上粘满细菌后,即刻就涂在琼脂上。必须一次就 均匀地把菌母涂在琼脂上面。这是一项需要相当熟练技术的 劳 动 。

在无菌室工作的队员,都戴上厚厚的口罩,圆形的白 帽,大眼镜,全身几乎都被蒙了起来。谁是谁都看不出来 了。为了避免把活菌吸进嘴里,队员们在工作中一言不发, 交换意见一概用手势和动作。

因为是繁重的劳动,工作时要出汗,就由旁边的队员用 纱布给擦擦汗。柄泽班班员穿戴白帽、白衣、围裙、眼镜, 默默地缓慢地工作着的姿态,具有一种异样的感人的力量。

植菌以后,把培养基运到培养室去。培养室内很宽敞, 墙壁全部镶着铜板,天花板上只吊着两个电灯,光线很暗, 就象是暗室一样。

培养室的温度保持在摄氏二十到八十度之 间,操作门口的仪表可以自由调节温度。这是因为培养细菌 的种类不同,需要对室内温度进行调整的缘故。繁殖的时间 也各不相同,有的细菌一天就能繁殖起来,有的则需要一个星 期。

在培养过程中,严禁开门。细菌在适当的暗度和气温下, 摄取琼脂的营养进行繁殖,在培养基的表面形成一种白色的 乳液状的物质。柄泽班的人员认为在时机成熟的时候,就把细菌刮取下来。

刮取细菌时,使用 一种“刮棒”,刮棒长五十公分、 头上有一个五至七公分长的小竹刀,利用它把在培养基上繁殖起 来的活菌,刮到直径十公分、高 三十公分的特殊玻璃容器里。

原柄泽班一班员回忆说:

“聚集在容器底部的活菌, 黏糊糊的就是制酒酿的酒药似 的。”

柄泽班的“工厂”,制造鼠 疫、伤寒、霍乱、赤痢,破伤 风、结核、脾脱疽、癞……等各 种各类的细菌。

把刮去细菌的培养基,再放 到高压锅里,彻底灭菌以后,将溶化了的琼脂扔掉。这就是细菌制造的一个周期。

灭菌以后的琼脂,要是还成块的话,还可以再次作为培 养基使用。但一般用过三次就不能再用了。

制造细菌,是一种既需要体力,又需要集中精力和注意 力的非常危险的劳动。工作人员,有时也会滑倒在地或是不 慎把细菌到头上。

在工作中不论如何注意,也难免有飞散在空中的活菌进 入口中。

因此,在柄泽班“工厂”的各个房间里,堆放着很多红 色的苹果。队员们待工作告一段落时,就不停地嘴咬苹果,这样把嘴里的活菌吸引到苹果上边,然后再把苹果吐出来。

在制造细菌的过程中,柄泽班班员有不少病倒丧命的。

“口”字楼一楼的走廊三面都没有窗户,灯光也十分微 弱,所以即使是在白天,“工厂”里也很暗。在队员当中流 传着这样一句话:“出现了幽灵 …… ”

事实上,傍晚时分独自一人在连一个人影也没有的昏暗 的“工厂”走廊里走动的时候,就会产生这样一种错觉——在 长长的走廊里回响着脚步声,就有人从后边追过来似的。

“下一个 该轮到你死了 … … ”

据说总觉得似乎听到从阴暗的天花板上边传来这种阴森 森的话语,这时队员们不禁缩着脖子赶紧向“工厂”的门口 奔去。

充满怨愤的陈列品

在七三一部队里,除关押“木头”的特设监狱外,还有 两间除少数有关人员外,其他人员禁止入内的“恐怖的房 间”。

那就是1栋(总务部)二楼左端的面积很大的“陈列 室”,和总部一楼最里边,高桥班(负责鼠疫研究)左边的 “解剖室”。

关于“解剖室”,留待后面再谈。现在谈一谈“陈列 室”。

“陈列室”位于总务部的左端(见图)。顺便提 一 句, 哈巴罗夫斯克远东军事法庭《公审文件》中,把总务部误译 为“庶务部”。

关东军防疫给水部总部本馆二楼配置图

虽说叫总务部,可不是只管人事、会计等事务性工作的 部门。把使用“木头”所做的许多“实验”拍下照片或拍成 16毫米记录影片的摄影班,也在总务部管辖之下。

另外,把用“木头”做“实验”所取得的医学上的发现 或研究资料,印成小册子或印成上报文件的印刷班,也归总 务部管辖。因此七三一部队所干的鬼蜮勾当,全都变成原稿 集中到这里来。

七三一部队,为了进行细菌战,绘制了大量放大的作战 地 图 。

那不是一般的地图,而是详细标明准备用细菌进行污染 的饮用水,河流、水井等“战术目标”的地图。通过周密的 调查研究和搜集情报,七三一部队对苏满国境、苏联境 内、蒙古境内的军事设施,制成了几十本详图和报告。担负这一任务的军事地志班,也归总务部管辖。

为了使七三一部队的罪恶行径不泄露出去,总务部还和 宪兵室密切配合,负担着防谍方面的重要任务。

从某种意义上说,总务部是七三一部队的中枢神经和心 脏,有关七三一部队的所有情报,都集中在这里。

我要谈的“陈列室”,在总务部二楼的左端。

虽说叫做 “室”,可是它的规模很大,有总务部的庶务、会计、人事 三个科合起来那么大。从总务部的走廊来到“陈列室”,一 开门,就有一股福尔马林的气味钻人鼻孔。并且刺激人的视 神经,几乎使人睁不开眼睛。

原七三一部队一队员回忆说: “第 一 次看到陈列室的人,既使是一个堂堂的男子汉,也要不由自主地骨节发软, 甚至会吓得瘫坐在地上。”

“陈列室”的周围,是雪白的墙壁。整个房间,有普通 公寓里的三居室带卫生间的单元的四倍那么大。在靠着雪白 墙壁的两层或三层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陈列着宽四十五公 分、高六十公分的盛着福尔马林溶液的玻璃容器。

福尔马林溶液里泡着人头。

从活人脖子上砍下来的人头,有的瞪着大眼;有的双目紧闭,头发在容器里微微飘动;

有的面部裂得象石榴似的;

有的用刀从头部到耳朵后边劈成两半;

有的头盖骨被锯开,露出脑浆;

有的面部溃烂得分辨不出眼睛、鼻子和嘴;

有的皮肤生满了红斑、青斑或黑斑点,呆呆地张着大 嘴。

中国人、蒙古人、苏联人。这些不同人种、不同年龄、 不同性别的人头,从淡茶色的溶液里,怨愤地向走进来的人 发出无声的质问: “我为什么呆在这种地方?!”

“陈列室”里陈列的,不光是人头,还有从大腿根切下 来的人腿;也有既没有头、也没有四肢的躯干;胰脏和肠子 原封不动地盘成一团,泡在溶液里,还有妇女的子宫和胎 儿。人的所有部位,都泡在大大小小的容器里。这是人体各 个部位的“陈列室”。

原七三一部队一队员说: “部队的上层人物说,‘这是 从诺门坎事件的战场上采集来的标本,’但这种话是谁也不 相信的。因为标本的数量,在随着马鲁他的活体解剖而增 加,新的标本越积越多。”

其中有一个奇怪的标本,那就是从靠近胳膊肘儿的地方切断的一只手。这只手的主人,就在七三一部队里。这个队 员,大约一个星期去“陈列室”一次,看看他的那只手。据 说他总是看不够。

这个房间,不单单是“陈列室”,也是发表各种研究成 果的“大厅”。被许多人头围在中央发表研究成果的医生的 形象,看着比人头还要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