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池记》
夤夜推窗,风正翻到《漱玉词》某一页。半盏残茶在案头泛起涟漪,原是檐角滴落的月光在砚台里游走。青瓷冰纹间,我看见八百年前的梧桐叶飘进自己掌纹,脉络里流淌着汴河细碎的波光。
帘幕垂下三重雾色,银釭照见案上未干的墨迹。红烛垂泪时,总疑心那支金步摇还斜斜插在乌鬓,玉搔头碰碎了更漏。墨渍在宣纸上洇出雁字,却总也飞不出绢帛裁就的方寸天地。半阕《醉花阴》卡在喉间,化作梅瓶里未寄出的暗香。
酒冷香销的午后,总爱数阶前苔痕。旧年埋下的莲子忽然裂开一道缝,露出藕丝般绵长的往事。蝴蝶从团扇扑向卷轴,翅尖扫过小晏词中的落花,惊起满地月光。原来相思是团揉皱的云母笺,展平时已印满星辰的篆纹。
沧海在茶瓯里转凉,青山被墨色染成黛眉。那些未写完的句子化作檐马,叮叮当当敲打二十四桥的月色。我舀一瓢汴河水研墨,却写瘦了整条扬子江。云烟漫过花笺时忽然惊觉,最深的相思原是无字碑上凝结的霜色——既透彻又苍茫,既存在又虚空。
砚池深处游着尾锦鲤,吞吐千年词心化作泡沫。当夤夜的灯火在子时结成琥珀,我终于读懂那些未寄出的词稿:原来所有相思都是时间的裂痕,让相隔千年的月光在此刻完成永恒的互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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