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秋天，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北京医院病房内，85岁的王泉媛打开随身携带的包袱，将一双黑布鞋放到了王首道枯瘦的手中。王首道轻轻抚摸着布鞋鞋面，思绪又回到了59年前……

1935年，在遵义城天主堂侧院的土屋内，蔡畅将王泉媛推向王首道，叮嘱他对王泉媛好些。待众人离去后，王首道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红绸包，里面是一把他在战场上缴获的勃朗宁手枪。

“早想从给你防身的。”王首道将枪塞进了王泉媛的手中。王泉媛摩挲着还带有些许体温的枪管，心里一阵愧疚，按照她家乡的习俗，嫁人之后就要给丈夫纳一双千层底的布鞋，这样男人走再远也记得回家。

王首道听说之后，和王泉媛开玩笑说自己现在就要，见她急出泪花才赶忙安慰：“等革命胜利再补，就算不穿你做的鞋，无论我走出多远，也会回到你身边！”在摇曳的烛火中，这一对新婚夫妇以茶代酒，交杯盟誓。

第二天一早，王首道和王泉媛回到了各自的队伍中，直到半年多以后才再度重逢。可夫妻二人也仅仅只团聚了一个晚上，便要面临再度分别的局面，而这一次两人将要奔赴完全不同的两个地方。

临别之际，两人还约定要补上那一双布鞋，却不想这一别就是整整46年。等再见王泉媛已经是1982年。

当时王泉媛到北京请康克清大姐给自己作证，以恢复党籍。秦基伟听说王泉媛到了北京，立刻打电话给王首道，王首道立刻赶去中国妇女联合会，与王泉媛相见。

“泉媛同志，你好吗？”王首道率先朝着王泉媛伸出手。王泉媛紧紧握着这个曾是他丈夫的男人的手，心中是难以言表的感觉。同样王首道也十分激动，问好之后就什么也说不下去了。

心情平复了许久，王泉媛给王首道讲述了自己这些年来的经历，王首道听得心中又是一阵酸楚。

1937年初，王泉媛率领妇女抗日先锋团，顶着祁连山刺骨的北风，死守在梨园口掩护部队撤离。当马匪骑兵黑云压境时，王泉媛紧紧攥着怀里的勃朗宁手枪，发誓一定要活着回去，亲手给王首道纳一双布鞋。

当战斗进行到第三天，弹尽粮绝，女兵们的嘶喊暴露了身份，马匪们顿时癫狂，叫嚷着“抓活的当老婆”。一场白刃搏杀随即展开，眼见阵线即将崩溃，王泉媛下令化整为零突围，但终究没能逃出去。

由于不肯给马匪做“老婆”，王泉媛被敌人的皮鞭打得皮开肉绽，她紧紧咬着后槽牙一声不吭，只要有机会就要尝试跑出去。尽管失败了五次，但王泉媛一刻都没有放弃过。

直到1939年初，王泉媛在一个马匪家佣人的帮助下，拿到了一张通行证，连夜逃了出去。在整整走了90公里的路程后，王泉媛抵达兰州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已经变成了褴褛碎片。

好不容易辗转找到了“八办”，王泉媛激动得扑到门上，高喊着“西路军王泉媛归队”！负责接待王泉媛的办事处干部，曾经是王泉媛的追求者，但遭到了王泉媛的拒绝。如今王泉媛请求归队，这名干部告诉她，中央有规定不允许，给了她五块大洋让她回家。

尽管如此，王泉媛从未放弃回到红军队伍的希望。在兰州逗留期间，王泉媛几次想得知王首道的情况，却始终没有任何消息。后来，在流落兰州的红军中，开始讹传王泉媛不愿回延安，并给王首道留了一封信，要和他断绝一切关系。

为了不连累流落在兰州的红军姐妹，王泉媛经人介绍，和一个云南籍的男子结了婚。后来这名云南籍的男子参加了抗日先遣军，而王泉媛则作为家属，被统一安排到了贵州生活。

然而，王泉媛在贵州待了半年就待不下去了。和家里人取得联系之后，王泉媛踏上了回乡的道路，钱花光了就打零工，找不到活做旧以乞讨为生，就这样走了几个月的时间，王泉媛终于回到了江西老家。

回到家人身边的王泉媛，生活得也并不安生，当地的恶霸担心她搞暴动，经常刁难她，而王泉媛四处寻找队伍也没有着落。直到1944年，那个云南籍的男子来到江西，王泉媛本以为自己的生活终于有了依靠，却没想到男子已经另娶他人。

一段感情再度无疾而终，王泉媛本打算不再嫁人，可经不住家里人的劝说，最终还是嫁给了一个革命家庭的男子。好不容易盼到了解放，王泉媛的丈夫遭人诬陷被判刑，王泉媛一夜之间成了反革命家属，没了工作只能回到村里低调生活。

直到1962年，康克清到江西搞调查研究，才得知王泉媛还活着。在康克清的过问下，有关部门重新审查了王泉媛夫妇的问题，还给了他们一个清白。遗憾的是，王泉媛的丈夫仅仅只过了三年不受屈辱的生活，就因病离开了人世。

“我问你，当年有人说我给你留了信，信上说要和你断绝关系……”王泉媛再见到王首道，终于问出了闷在心里多年的问题。没等王泉媛说完，王首道就开口打断了她，这件事他丝毫都不知情，当年他在延安整整等了三年，见王泉媛没有回到延安，还以为她不要自己了。

“唉，算了，过去的事都过去吧。”王首道擦了擦泪水，无奈地对王泉媛说道。

在王首道和康克清的帮助下，王泉媛的问题得以解决，而王泉媛与王首道的见面，也让她了却了半个世纪的心愿。

1994年，王泉媛路过北京看望王首道，亲手将一双黑布鞋交到了王首道的手中，兑现了自己当年的承诺。在王首道的提议下，王泉媛与王首道留下一张合影，这也是两位老人此生唯一的一张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