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关于美国海军情报部门掌握“大和”级战列舰特性的补充报道,我还发现了关于另一名“大和”号超级战列舰舰员审讯的材料。既然有新发现,咱们就看看这里都讲了些什么。
战列舰“大和”(画家:结城武志)
1945年4月13日,在“大和”号沉没之后,美国巡逻队在菲律宾吕宋岛上抓获了六名衣衫褴褛、极度饥饿、从丛林中走出的日本人。这支小队的最高军衔是海军少尉小岛清文,他引起了美国军事情报人员的兴趣。原来,这位少尉曾是第26航空舰队司令部的密码员,在此之前是“大和”号战列舰上的联络官。
小岛清文于1919年出生在宝岛,一岁时随家人搬到东京。他的父亲起初在几家报社担任记者,后来在一家汽车出口公司工作。小岛少年时完成了学业,并在东京著名的庆应私立大学学习了六年经济学。1943年6月,还是学生的他通过了体检,并于同年10月1日大学毕业后被送往初级军事训练班,之后被派往横须贺通信军官学校学习。1944年5月31日,小岛清文被授予少尉军衔,并被任命至“大和”号战列舰。他先搭乘“摩耶”号巡洋舰到达新加坡,并于1944年7月26日登上“大和”号超级战列舰。
“摩耶”号巡洋舰,1944年照片。
作为“大和”号上的联络官,少尉候补军官小岛清文参加了莱特湾海战。1944年11月,“大和”号返回日本的吴港,同年12月2日,小岛收到了新的任命——调往菲律宾第26航空舰队司令部。回家休假一周后,他从东京羽田机场乘坐L2D飞机,于1944年12月20日抵达新任职地克拉克机场。此时,美军航空力量已完全掌控空中,美军的登陆随时可能发生。舰队司令部的人员在接到小岛时很意外地说:“小岛?这儿根本没有什么小岛该来!”最后,终于找到相关电报,小岛被任命为密码员。
到任第一天,他就切身体会到“大和”号与被围困岛屿上的伙食差别——再也没有满满一碗白米饭和各种配菜,只有甘薯、甘薯、还是甘薯。
美军登陆岛屿后,第26航空舰队司令部于1945年1月18日撤往山区。一周后,小岛少尉与几名水兵一起乘卡车返回已经被弃守的基地,任务是在美军进入机场时及时发出电报:“敌人进入克拉克机场,我们准备撤退。”显然,舰队司令部是为了向上级显示他们仍在顽强抵抗。几天里,小岛忧心忡忡地观察着不断逼近的尘土飞扬和炮火爆炸的烟雾。最终,在猛烈的炮火准备后,美军步兵和坦克进入了机场外围的日军阵地。小岛及时发出了电报,然后躲进了丛林。
M18“地狱猫”坦克歼击车(隶属于第637坦克歼击营)停在克拉克机场入口处。照片拍摄于1945年1月下旬。
在丛林中,舰队司令部的人告诉小岛少尉:“你已经不需要继续干密码员了。”于是,这位密码员突然被任命为临时海军陆战队分队的排长。这个排大约有30人,大多数是来自不同部队的高龄士兵。主要武器是刺刀,三人中才有一人配发一支步枪。很快,美军也推进到了他们的阵地。邻近的海军陆战队分队似乎被空中侦察发现,随即遭到猛烈的炮火轰击。另一侧的陆军分队则在夜间悄悄撤入更深的丛林,没有通知任何人。小岛所在的阵地被几发烟雾弹覆盖,几名经验丰富的老兵立刻钻进掩体。小岛也勉强钻入一个所谓的“章鱼洞”(在我们这里叫“狐狸洞”),接着炮火覆盖了整个阵地。排里约三分之一的人阵亡,还有一些士兵溃散逃跑。小岛率领剩余的士兵于1945年2月10日撤入丛林。
此后两个月,小岛的部队完全自生自灭,在丛林中流亡。弹药几乎耗尽,最有营养的食物成了蜗牛和草。部下们开始劝说小岛投降。最终,饥饿和求生的意志起了作用。1945年4月13日,小岛少尉、4名水兵、2名士兵和1名“宝岛”工人走到丛林边缘。就在最后关头,那两名陆军士兵拒绝投降,带着手榴弹冲入丛林引爆自尽。小岛带着他的小队,举着事先准备好的白旗,走向美军阵地。双方都异常紧张:日本人不知自己会面临怎样的命运,而美军则提防这些带着白旗的武装日军可能搞突然袭击。小岛始终保留着自己的手枪和军刀,担心若落入菲律宾游击队之手会遭到残忍处决。幸运的是,最终误会解除。小岛被缴械、喂饱、身上值钱的东西(光手表就被扒走四块!)也被搜走,还得到了免费的香烟。这位少尉因美军意外的人道待遇感到愕然,随后被送去接受审讯。
对投降的日本军人小队进行搜查的情景。虽然未必正是小岛的那支小队,但情节非常相似。
小岛在航空方面的知识非常有限——事实上,他几乎没来得及在航空舰队司令部真正工作:
小岛关于第26航空舰队隶属关系和组织结构的供述。
马尼拉罗哈斯大道上一架被击毁的A6M5战机,隶属于第221航空队。
自然,作为密码员,小岛更多了解的是通信和指挥体系:
舰队接收来自东京联合舰队司令部及舰队前线指挥所(位于九州的鹿屋和高雄)的命令和指示。
在克拉克机场设有舰队司令部的通信分队。每日都与东京、鹿屋、高雄的舰队指挥所及宿务和达沃的前线指挥所保持联络。
消息大多是例行公事性质的,主要涉及舰船抵达和离开的信息,用简单的替代加密法(简单替换密码)加密。所用密码每天更换一次。不使用无线电通信。舰队通信分队由德川少尉指挥,总人数约40人,包括军官、军士和水兵,其中也包括这名被俘人员。
关于舰队舰船编制的了解则较为广泛(大致是经济学出身的少尉密码员的水平):
关于舰队编制的情报。
在莱特湾海战(菲律宾海第二次海战)前夕,小岛在舰队演习中观察到六艘战列舰(包括"大和"与"武藏")、18艘巡洋舰及15艘以上的驱逐舰。被俘的密码员特别指出其中驱逐舰"岛风号"——"这是唯一一艘比所有其他驱逐舰都大,却又不是巡洋舰的舰船"。关于这艘独特军舰的其他细节他并不知晓。事实上,这正是日本海军建造的实验性军舰,也是唯一配备三座五联装鱼雷发射管的战舰。
驱逐舰“岛风”,于1944年11月11日被击沉。
关于大和型第三艘和第四艘战舰,小岛的供述也颇为耐人寻味。据他说,这两艘战舰本应被命名为“土佐”和“尾张”,但在完工前被改装成航母,分别成为“大鹰”和“信浓”。他说,“大鹰”在中途岛海战中被击沉,而“信浓”则于1944年11月因被命中6枚鱼雷而沉没。有趣的是,他显然讲的是自己所知的情况,但其中既有关于“信浓”的部分真实信息,也混杂了关于未建成舰船名称的误传,以及关于“大鹰”——那其实是由商船改装而成、并于1944年8月18日在吕宋岛海岸被潜艇击沉的舰船的错误说法。这究竟是所谓“少尉广播电台”的传言,还是误听误记?
日本海军大鹰级航空母舰『大鹰』在横须贺停泊时的照片。注:大鹰号航空母舰原名春日丸,原是日本邮船公司的一艘客轮,但还未完工已被日本海军征用,1941年9月被改造成航空母舰,它是大鹰级航空母舰的第一号舰。
小岛关于大和型第三、四艘战舰及吴港某未知在建航母(很可能是云龙级之一)的供述。
云龙号航空母舰
战列舰“土佐”——1921年12月12日下水,但从未服役。其舰体于1925年2月9日被凿沉,以履行《华盛顿海军条约》不建该级舰的条款。
1922年8月1日,未完成的土佐号战列舰正自长崎被拖往吴市。
至于舰队高级军官,小岛所知也非常有限:
“来自‘大和号’的四名将官、一名一等舰长和四名密码员。海军少将森下信荣在与小岛服役时期几乎相同的时间内(1944年1月25日至11月25日)担任超级战列舰‘大和号’的舰长。此后他被任命为第二舰队参谋长,但在1945年4月6日仍随舰踏上最后的航程。1945年4月7日‘大和号’沉没时,他被爆炸抛入海中,后被驱逐舰‘冬月’救起,当时已失去意识。
海军少将森下信荣(1895-1960),因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镇定自若而闻名,经常与部下开玩笑,还曾禁止射杀迫降的美军飞行员。战后,他以种植西葫芦为生。他的孙子后来成为日本海上自卫队的海军将官。
对‘大和号’的性能参数情报给予了特别关注——小岛审讯报告中18页内容中有8页涉及此类情报。作为少尉,小岛负责收发与其他舰只之间的加密电文,在装备于战列舰舰桥上的通信岗位上服役。
根据小岛的供述绘制出的‘大和号’舰桥示意图:
1 - 指挥官座椅;
2 - 将官座椅;
3 - 领航室;
4 - 工作台;
5 - 罗盘;
6 - 雷达岗哨;
7 - 通信及密码员岗位;
8 - 双筒望远镜;
9 - 高级军官电梯。
小岛透露,战列舰全长278米、宽40米(实际上分别是263米和38.9米),排水量为6.5万吨(实际约7.2万吨),最大航速为27.5节(实际为27.46节)。
他还谈到了主炮:三座炮塔各配三门480毫米(19英寸)巨炮,最大射程达40公里。此外,他声称在莱特湾海战中,战列舰曾用专用炮弹向美军飞机开火,射击仰角高达65度,甚至可能更高。该数据立即被美方专家评估为极不可信(实际上主炮最大仰角约为40度)。小岛还深信‘大和号’成功击沉了一艘‘约克城’级航母,但事实上仅击沉了一艘护航航母CVE-73“甘比尔湾”。
根据小岛的描述,还绘制了该舰1944年底时的武装示意图。”
小岛也提供了关于98式火控系统的证词:
主炮火控计算机和控制设备所在的舱室位于上层建筑最高处。战俘认为该舱室的装甲防护并不算很好。主炮测距仪体积异常庞大,形状是长方形,面积约1平方米,长度达20米,由两名军官操作。该测距仪位于舰艏上层建筑顶部的主火控指挥所旁。舰艉主炮由专门的火控指挥所控制。机枪的火控指挥器就位于炮座附近。战俘表示,每两座炮位配有一个火控指挥器。
战列舰“大和号”15米主测距仪的3D复原图。
审讯者也没有放过“大和号”舰艉部分的所谓“神秘通道”。小岛再次向美方确认,这其实是救生艇甲板,并补充说:
这两个舱段能容纳两艘高速鱼雷艇或两艘大型登陆艇。在小岛服役“大和号”期间,这里放置了四艘登陆艇,每舷两艘,每艘能搭载约80名全副武装的海军陆战队员用于登陆作战。
看起来美军情报部门似乎对这些“通道”格外执着——几乎问过所有战俘,还带着诱导性问题:“里面会不会藏着鱼雷艇?”实际上此前从未听说“大和号”上装备有登陆艇。从小岛提供的参数来看,这些艇很可能是“大发”型登陆艇:
“大发”型登陆艇——确实可以放置在“大和号”的救生艇甲板上,所以超级战列舰不只是个啤酒货架,还是个登陆舰!
至于舰载航空兵装备,小岛回答说:
舰上有三架三座零式侦察水上飞机。飞机由位于救生艇甲板左右两舷的两部弹射器发射。他对这些飞机的细节并不了解。尽管说是三座机,但他从未见过飞机上坐过三个人,最多也就是两个人。
如何看待这些信息呢?实际上“大和号”搭载过两种水上飞机:E13A1“零式”三座水侦(三座机)和F1M2“零式”二座水侦(两座机)。
F1M1“大和”号战列舰的水上侦察机(画家:松田重光)。
E13A1“大和”号战列舰水上侦察机(长谷川模型盒绘)。
小岛还知道从日本发射带有高爆和燃烧弹的“风号”(Fu-Go)气球炸弹袭击美国本土的情况:
“这些气球的外壳是由数百张小纸片拼接而成,这些纸片用类似壁纸胶的胶水一层层粘在一起。这些纸片由全国各地的学生制作,在村村收集后送到集散地检查,然后运到工厂进行最后组装。战俘推测,这些气球用来把炸弹送到美国。他听说这些气球是在宫城县仙台附近放飞的。”
确实,当时有成千上万的女高中生参与粘贴气球纸片。从1944年11月3日到1945年4月20日,日本发射了约一万个气球,其中约10%到达了美国和加拿大。至今在偏远森林中仍能发现残骸。
日本女学生在制作气球纸片。
飞行中的“风号”气球。
这枚炸弹连同“风号”气球残骸于2014年在加拿大被发现。
关于通信和密码方式的问答非常简洁明确:
“战俘提供了高度机密的信息。”
大家熟知2002年电影《风语者》,影片讲述了美军利用纳瓦霍族印第安人语言保证战场通信保密。那时的无线电通信很容易被截听,日本人也有懂英语的人,但几乎没人能听懂纳瓦霍语。在日本,也存在类似的做法,用“秘密语言”迷惑敌军。小岛在“大和”号服役时,接受过这种“秘密语言”训练,名为INGO,这是一种事先规定的词汇、俚语、绰号等的混合用语。
1943年布干维尔岛的纳瓦霍族美军通讯兵。
审问战俘的标准问题——敌方军民的士气和情绪:
“战俘称,每个人,不论男女,除了最年幼和最年老者,都积极从事与战争直接相关的工作。大多数人不会抱怨。公开批评政府是很危险的。
政府告诉人民,美国飞行员是残忍的,对他们的残暴战术进行了大量宣传。他们是最令人痛恨的敌人。”
这种对飞行员的态度很典型,说到底,“在地上爬”的对“在天上飞”的总是心怀怨恨,这几乎是国际通用心理。
(图)美军中尉罗伯特·海特,1942年参加杜立特突袭后被俘,幸运地活到了战争结束。1945年,美军飞行员在敌方领土迫降被平民当场打死的风险真实存在。
小岛清文令美军情报部门格外重视。他被多次审问,甚至一位海军中将都亲自问话。美军对战俘的相对人道态度,对这位经济学出身的前学子影响很大。他不仅详细讲述了自己所知的一切,还同意参与起草劝降传单。据说其中一张署有小岛名字的传单落在了皇宫,被裕仁天皇看到,成为推动投降的又一因素(虽然没有确切证据)。
1945年,日军战俘在火奴鲁鲁协助印刷劝降传单。
最著名的美军对日传单:B-29将按清单轰炸城市的警告。
小岛清文于1946年10月返回日本,在东京一家大银行工作。但他厌倦了“金融资本主义怪物”的工作,辞职后前往母亲老家——本州岛西南部岛根县一个小城镇,主办地方报纸。晚年,小岛返回东京,担任“前战俘和平会”会长。2002年去世。
小岛清文生前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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