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高铁一路向南,载着沈静秋、四岁的女儿芽芽,还有丈夫程屿,朝着她阔别两年的娘家小镇驶去。车窗外的风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飞速向后扯动,从灰蒙蒙的城市楼群,渐次染上了南方冬日特有的、湿漉漉的绿意。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芽芽脱了厚外套,穿着鹅黄色的小毛衣,像只活泼的小黄鹂,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走动着,好奇地打量着每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程屿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女儿小小的身影,时不时伸出手臂虚虚地护一下,防止她绊倒。
“芽芽,别乱跑,吵到叔叔阿姨休息了。”沈静秋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芽芽闻声跑回来,一头扎进程屿怀里,咯咯笑着:“爸爸抱!”
程屿笑着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指着窗外掠过的田野:“芽芽看,好多绿色的田,像不像你的拼图?”
“像!”芽芽兴奋地拍着小手,父女俩额头抵着额头,笑声清脆,引得邻座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也笑开了花:“哎哟,这当爸爸的可真疼闺女,瞧这亲热劲儿!”
沈静秋也弯了弯唇角,应和着老太太的话,然而那笑意浮在表面,并未真正抵达眼底。她低下头,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冷的屏幕,屏幕亮起又暗下,最终停留在锁屏界面——一张芽芽刚出生时,她和程屿在医院里,两人头挨着头,小心翼翼环抱着那个皱巴巴小婴儿的照片。那时的程屿,眼睛里盛满了初为人父的光,那光曾是她灰暗生活里最笃定的锚。
可如今……那光还在吗?
车厢平稳运行带来的轻微摇晃像一种催眠,芽芽很快在程屿怀里沉沉睡去,小脸蛋红扑扑的。程屿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更安稳些,自己也轻轻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沈静秋的目光落在丈夫熟睡的侧脸上,他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下颌线条也透着一股掩不住的倦意。是为了赶在年前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工作,好安心陪她们母女回来过年吗?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更沉重、也更冰冷的事实压了下去——昨夜,在那个她以为自己早已熟睡的深夜,他悄悄起身去了阳台。
她清楚地听到打火机“咔哒”的轻响,接着是烟草燃烧时细微的、令人窒息的噼啪声。那烟味丝丝缕缕地从门缝钻进来,缠绕着她的呼吸。然后,是那声模糊不清、却像冰锥一样刺进她耳膜深处的梦呓:“雯雯……别闹……”
雯雯。
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一个带着某种隐秘亲昵的称呼。
这两个字像毒藤,一夜之间在她心里疯狂滋长、缠绕,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甚至不敢深想,那个“别闹”意味着怎样的纵容和亲昵。此刻,看着他安稳的睡颜,沈静秋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块巨大的石头,沉闷地往下坠。
高铁钻过一个又一个幽暗的隧道,光明与黑暗在眼前交替闪现,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她默默拉高了围巾,将半张脸埋进柔软的织物里,也埋藏起所有翻涌的情绪。一个决定,在车轮撞击铁轨的单调节奏中,变得越来越清晰、坚硬。
**青石镇**。
这个沈静秋生于斯长于斯的小镇,时光仿佛被这里的山水浸染得格外缓慢。青石板路蜿蜒,两旁是上了年头的木结构老屋,檐角挂着褪色的红灯笼,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灶炖煮腊肉的浓香、新鲜年糕的甜糯,还有潮湿水汽混合着爆竹燃放过后的淡淡硫磺味——这就是刻在沈静秋骨子里的年味。
推开熟悉的、带着岁月包浆的木门,母亲那张写满期盼的脸立刻出现在门后。看到芽芽,老人家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连声喊着“我的心肝肉肉”,一把将小外孙女搂进怀里,又是亲又是摸,恨不得揉进骨血里去。
“妈,我们回来了。”沈静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回来好,回来好!”母亲连连应着,这才看向女儿身后的程屿。程屿两手都提着沉甸甸的年货礼盒,笑容得体又带着几分亲近:“妈,爸,过年好!给你们添麻烦了。”
“哎呀,小程快进来,提这么多东西做什么!”母亲嗔怪着,脸上却是掩不住的笑意,赶紧侧身让他们进屋,“老头子,小程和静秋回来啦!”
父亲从里屋应声出来,接过女婿手里的东西,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辛苦了吧?快进屋暖和暖和。”
家里早已收拾得窗明几净,堂屋中央的大圆桌上,热气腾腾的鸡汤氤氲着诱人的香气。程屿放下行李,立刻成了丈母娘最得力的帮手,端菜、摆碗筷、给岳父斟酒,动作麻利又自然。开饭时,他更是把“二十四孝好女婿”的角色发挥到了极致。
“爸,您尝尝这个,静秋说您爱吃这口。”他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腊肉放到岳父碗里。
“妈,您炖的这汤绝了,比城里大饭店的都好喝!”他盛了满满一碗鸡汤,特意把鸡腿捞出来放进岳母碗里。
对芽芽,那更是无微不至。剥虾壳剔鱼刺,擦嘴喂汤,耐心十足。小家伙被伺候得舒舒服服,小嘴叭叭地夸着“爸爸最棒”。就连沈静秋碗里被她下意识挑出来的几根香菜,也被他不动声色地夹走,顺手就放进了自己嘴里。
饭桌上气氛热烈融洽。父亲几杯米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拍着程屿的肩膀,嗓门洪亮:“老李头那几个老家伙,整天显摆他们家姑爷,哼!让他们来看看我们家小程!这才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女婿!稳重,顾家,疼老婆孩子!静秋啊,你是有福气的!”
亲戚们羡慕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沈静秋身上,那些“嫁得好”、“命真好”、“小程真是没得挑”的赞誉,嗡嗡地包围着她。她只能努力弯起嘴角,机械地点着头,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涩。碗里的饭粒变得难以下咽,每一口都带着苦味。她忍不住抬眼看向程屿,他正笑着回应亲戚们的打趣,灯光下,那笑容温润真诚,找不出一丝破绽。
好女婿?好丈夫?好爸爸?
那深夜里阳台上的烟头火星,那声梦呓里的“雯雯别闹”,又是什么?是错觉吗?不,那冰冷的感觉太真实了。
深夜,当喧嚣终于沉寂,小镇陷入沉睡般的宁静。沈静秋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身旁程屿平稳悠长的呼吸。隔壁房间里,芽芽偶尔发出一两声模糊的呓语。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祥和。然而,白天那些堆砌起来的、关于程屿“完美”的证据,此刻却像无数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亲戚们的夸赞越真诚,那“雯雯”两个字就显得越加刺眼和狰狞。这巨大的反差撕扯着她,让她心口一阵阵发紧、抽痛。她悄悄翻了个身,背对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体,一股巨大的悲凉无声地漫过四肢百骸。
大年初二,青石镇一年里最热闹的庙会拉开了序幕。狭窄的老街被汹涌的人潮塞得水泄不通,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空气里炸开的是糖炒栗子的焦香、炸年糕的油香和孩子们手上糖人的甜香。舞狮的队伍踩着激昂的鼓点,金红相间的狮子在高桩上腾挪跳跃,引得人群阵阵喝彩。
程屿把芽芽稳稳地架在自己宽阔的肩膀上。小家伙兴奋得小脸通红,居高临下,视野开阔,拍着小手,跟着人群一起欢呼:“狮子!大狮子!爸爸快看呀!”程屿仰着头,一手牢牢护着女儿,一手举着手机给她录像,脸上是纯粹的开怀笑容。
沈静秋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丈夫和女儿身上。阳光勾勒出他们亲密无间的剪影,那是她曾经无数次幻想并珍视的幸福画面。可此刻,这画面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温暖而模糊,带着一种不真切的虚幻感。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姑娘,给。”
沈静秋循声望去,是一个满头银发、脸上刻满岁月沟壑的老爷爷,守着一个小小的糖画摊子。他布满老茧的手里,正捏着一支刚做好的糖画,晶莹剔透的糖浆凝固成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在阳光下闪烁着琥珀般的光泽。
“我?”沈静秋有些意外,下意识地摇头,“谢谢阿公,我没要……”
老爷爷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慈和的笑容,执意把糖兔子递过来:“拿着吧,你丈夫刚才特意付了钱咧,说就要个小兔子样子的,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兔子样儿的。”
沈静秋伸出去接糖画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股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心尖。小兔子……遥远的记忆闸门被猝然推开。二十岁那年,也是在这个喧嚣的庙会上,刚和程屿确定关系不久的她,像个孩子一样,在一排排糖画摊子前挪不动步,指着那个小兔子缠着他买。那时的程屿,还是个带着点青涩的大男孩,一边笑话她“这么大人了还吃糖”,一边毫不犹豫地掏钱,嘴里还嘟囔着:“行行行,买!以后年年庙会都给你买个小兔子,行了吧?”
一句年少时带着宠溺的玩笑话,他竟然……还记得?
冰封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糖兔子握在手里,温热的,带着一点粘腻的触感。她低头,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那薄脆甜蜜的翅膀,一股纯粹的、久违的甜意弥漫开来。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涌动的人潮,再次投向那个扛着女儿的高大背影。程屿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恰好回头望过来。隔着喧嚣与距离,他的眼神撞上她的,微微一怔,随即,一个比此刻阳光更温暖的笑容在他脸上漾开。
那笑容如此坦荡,如此明亮,像一束光,几乎要刺破她心中盘踞已久的阴霾。沈静秋下意识地也弯起了嘴角,可下一秒,那声深夜里的“雯雯别闹”又阴魂不散地钻了出来,像一根冰冷的刺,狠狠扎在刚刚泛起的那点暖意上。她握着糖兔子的手指,悄然收紧。这点甜,真的能抵消那深入骨髓的怀疑和冰冷吗?
那点糖兔子带来的短暂暖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尚未散尽,便被更汹涌的暗流彻底吞没。变故发生在返程前夜。
芽芽白天在庙会上疯玩,吹了冷风,半夜里突然发起了高烧。小家伙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发干,难受地闭着眼睛哼唧,小小的身体滚烫得像块炭。沈静秋一摸女儿的额头,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小镇的冬夜,寂静得能听到寒风掠过屋檐的呜咽。镇上的卫生院夜里只有一个值班的年轻医生,处理点小伤小病还行,面对持续不退的高烧也有些束手无策,建议他们最好去县医院,或者先用物理降温配合退烧药试试。
“我去买药!”程屿没有丝毫犹豫,抓起羽绒服就往身上套,拉链都来不及完全拉好,便一头扎进了门外浓稠的、刺骨的寒夜里。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无限拉长。沈静秋拧了冷毛巾,一遍遍给芽芽擦拭额头、脖颈和腋下,听着女儿难受的喘息,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难熬。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程屿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头发上、肩头都落满了细碎的雪粒子,脸颊和鼻尖冻得通红,大口喘着粗气,睫毛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药……买到了!”他把一个袋子塞给沈静秋,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嘶哑和喘息,来不及拍掉身上的雪,就冲到床边,伸手探了探芽芽滚烫的额头,眉头紧锁。
他熟练地兑好温水,按照剂量喂芽芽吃了退烧药。小家伙迷迷糊糊地抗拒着苦味,药汁顺着嘴角流下。程屿没有丝毫的不耐烦,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擦干净,然后开始用温水一遍遍、无比轻柔地为女儿擦拭身体,物理降温。他的动作专注而沉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仿佛手下是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
沈静秋站在一旁,手里攥着湿润的毛巾,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烈地撞击了一下。记忆的闸门再次轰然洞开。芽芽刚出生时,那个笨手笨脚、连抱孩子都紧张得浑身僵硬的年轻父亲,连换个尿布都手忙脚乱,常常惹得月嫂直笑。是什么时候起,他变成了眼前这个动作娴熟、耐心细致得如同专业儿科护士的男人?是无数个她因为工作疲惫不堪的深夜,是他默默接过哭闹的孩子在客厅踱步到天亮?是她以为他只是“帮忙”的那些瞬间里,他早已无声地扛起了另一半的重担?
这个认知,带着一种迟来的、尖锐的刺痛感,狠狠扎进了沈静秋混乱的心绪里。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孤军奋战,在婚姻和育儿的泥沼中独自跋涉,却从未真正看清,那个沉默的身影,原来一直就在身旁,用他的方式,同样在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你去隔壁躺会儿吧,这里有我守着。”程屿哑着嗓子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女儿烧红的小脸,手里擦拭的动作也没有停。
沈静秋缓缓摇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默默搬了张凳子,在床的另一边坐下,拿起另一条干净的毛巾,浸湿、拧干,轻轻擦拭着芽芽的小手和小脚。两人一左一右守着小小的女儿,谁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剩下芽芽粗重的呼吸声、毛巾拧水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偶尔呼啸而过的风声。
那份冰冷的离婚协议,此刻仿佛被这焦灼的夜和眼前无声的守护,暂时冻结在了某个角落。然而,沈静秋心中那个巨大的疑团,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为这沉默的守护而变得更加沉重和复杂。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是深夜梦呓里藏着另一个名字的丈夫?还是眼前这个为女儿可以不顾一切冲进寒夜、彻夜守护的父亲?哪一个,才是真实的程屿?
返程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阳光难得地穿透了连日的阴云,洒在青石板路上,却驱不散沈静秋心头的沉郁。趁着程屿陪父母在楼下说话,芽芽也被外婆带去小卖部买零食的空档,沈静秋独自上了阁楼,想整理一下自己出嫁前留在这里的旧物。
阁楼光线昏暗,弥漫着陈年的木料和尘土的气息。她打开一个落满灰尘的樟木箱子,里面大多是些旧书、褪色的奖状和一些早已过时的衣物。在箱子的最底层,手指触碰到一个硬硬的纸角。她抽出来,是一沓用褪色的粉蓝色丝带仔细系好的旧信。
信封上,是程屿大学时那熟悉的、略显飞扬的字迹,写着她的名字和宿舍号。
鬼使神差地,她解开了丝带,抽出了最上面的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墨水的字迹也有些洇开。信里絮絮叨叨着日常琐事,抱怨食堂的饭菜,分享新发现的乐队,字里行间跳跃着年轻恋人特有的热烈和傻气。翻到最后一页,一张小小的、有些模糊的照片掉了出来。
照片上,是深秋的大学校园,高大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年轻的程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傻乎乎地站在她宿舍楼下的花坛边,手里高高举着一块用硬纸板做的牌子。纸板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异常醒目,带着一种笨拙的诚恳:
**苏静秋,我错了!原谅我吧!**
沈静秋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那张年轻飞扬、写满忐忑和期待的脸。那是大二那年,一次激烈的争吵后,她赌气说要分手,整整三天没理他。第四天早上,舍友惊呼着把她拉到窗边,就看到了楼下这滑稽又让人心头发酸的一幕。后来她才知道,程屿为了做这个牌子,翘掉了那天上午最重要的专业课,坐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公交车从新校区赶过来。
那时的“错”,是少年气盛的口不择言,是笨拙得不知如何哄人的着急。那时的道歉,如此直白,如此热烈,捧着一颗滚烫的心,毫无保留地送到她面前。
一阵酸楚猛地冲上鼻尖,沈静秋慌忙仰起头,深吸一口气,想把那汹涌的泪意逼回去。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芽芽惊恐的尖叫和放声大哭!
“妈妈——!”
沈静秋的心瞬间揪紧,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狭窄陡峭的楼梯。冲到院子里,只见芽芽坐在地上,小嘴撇着,哭得撕心裂肺,新换的粉色裤子的膝盖处,擦破了一大块,渗出了血丝和尘土。
程屿已经蹲在了芽芽面前。他单膝点地,一只手稳稳地扶着女儿小小的身体,另一只手拿着沾了碘伏的棉签,动作是沈静秋从未想象过的轻柔。他低着头,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得如同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小心地清理着伤口周围的尘土。
“芽芽乖,勇敢一点,爸爸轻轻吹吹就不痛了,好不好?”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呜……爸爸吹吹……”芽芽抽噎着,眼泪汪汪地看向冲过来的沈静秋,带着哭腔告状,“妈妈!爸爸吹吹,真的……真的不痛了!”
程屿处理完伤口,贴上创可贴,这才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女儿泪痕斑驳的小脸,直直地撞上沈静秋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清晰可见的心疼、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刚才也是心急如焚。这目光如此坦荡,如此真实,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或杂质。沈静秋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那个举着认错牌的少年,仿佛穿越了时空,与眼前这个单膝跪地为女儿处理伤口的男人,重合在了一起。
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失去了言语的能力。旧日时光里毫无保留的爱恋,与眼前这实实在在、浸透在日常点滴里的责任与温柔,如同两股汹涌的浪潮,在她混乱的心海里激烈地碰撞、撕扯。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关于“雯雯”的、确凿无疑的答案。这答案,也许就在返程的路上,就在他们之间那无法再回避的狭小空间里。
返程的高铁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景色再次被速度拉成模糊的色块。芽芽因为腿伤和昨晚发烧的折腾,此刻终于撑不住,蜷在沈静秋怀里沉沉睡去,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泪珠。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列车运行的低沉嗡鸣。沈静秋抱着女儿,目光却落在对面闭目养神的程屿身上。他看起来很累,眼下是浓重的阴影。阳光透过车窗,勾勒出他略显紧绷的下颌线条。
酝酿了一路的话,在舌尖翻滚了无数次,终于冲破了沉默的堤坝。沈静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晰,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清晰地响起:
“程屿。”
程屿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睛,带着一丝询问看向她。
沈静秋没有看他。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伸进自己随身携带的背包内侧一个隐蔽的小口袋里,摸索着。然后,她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小纸片。她没有丝毫犹豫,隔着窄窄的小桌板,将那张纸片推到了程屿面前。
“我们离婚吧。”她说。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任何波澜。
程屿的目光瞬间凝固了。他脸上的疲惫和放松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愕和难以置信。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三个字狠狠砸懵了,下意识地拿起那张纸片展开。
那是一张珠宝店的发票。
抬头清晰印着本地一家知名珠宝商行的LOGO。购买日期,赫然是去年芽芽生日的前一天。商品名称:铂金钻石项链(18K金,配0.3克拉主钻)。金额后面跟着一串令人心惊的数字。
发票右下角,潦草地签着一个名字:程屿。
程屿死死盯着那张发票,眼神锐利得像要把它烧穿。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钟的死寂之后,沈静秋看到他那双因震惊而睁大的眼睛里,突然掠过一丝极其古怪的神情。紧接着,一声短促的、带着荒谬感的嗤笑从他喉咙里溢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沈静秋,嘴角竟然真的勾起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弧度,像是想笑,又像是觉得眼前这一切荒诞到了极点。
“就因为这个?”他扬了扬手里的发票,声音因为压抑着某种强烈的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这张发票?”
沈静秋的心猛地一沉,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承认了?他竟然觉得这很可笑?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着巨大的失望席卷而上。她正要开口质问,程屿接下来的动作和话语却像一道闪电,劈得她瞬间僵在原地。
“这项链,”程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他指了指沈静秋的脖子,眼神直直地看着她,“现在不就在你脖子上挂着吗?”
轰——!
沈静秋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几乎是本能地、僵硬地低下头,手指颤抖着伸进自己的衣领里,摸索着,猛地往外一扯。
冰凉的触感瞬间贴上了她的指尖。一条细细的铂金链子被扯了出来,链子下端,一枚小巧精致的钻石吊坠在车厢顶灯的照射下,折射出细碎而璀璨的光芒!那光芒刺痛了她的眼睛。
这项链……这项链她一直戴着!从去年生日那天程屿送给她开始,除了洗澡,她几乎从未摘下过!它像一件贴身的盔甲,也像一个甜蜜的象征,早已成为她身体记忆的一部分!可她刚才……她刚才竟然完全忘了它的存在!
“这……这……”沈静秋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她死死捏着那枚冰冷的吊坠,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无地自容的羞耻感瞬间将她淹没。她像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浑身冰冷,无法思考。
程屿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和眼中巨大的混乱,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平复翻涌的情绪。他伸出手,越过小桌板,一把握住了沈静秋那只捏着吊坠、此刻正抖得如同秋风落叶般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传递过来一种奇异的力量。
“发票是怕你嫌贵,念叨我乱花钱,”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无奈又心疼的沙哑,目光紧紧锁住她慌乱的眼睛,“买的时候,特意让店员把发票和付款分开开的。付款小票我扔了,这张发票……大概是不小心塞进西装内袋里了。我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么一张纸。”
原来如此!一个如此简单、甚至有点傻气的理由!一个为了避免妻子唠叨而撒下的、微不足道的小谎!沈静秋只觉得天旋地转。她像个蹩脚的小丑,拿着自以为是的铁证,上演了一场自取其辱的审判!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滚烫的沙子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程屿握着她冰凉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微微颤抖的手背,试图传递一些暖意。他看着妻子脸上交织的震惊、羞惭、无措和茫然,眼神复杂至极。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终,他松开了她的手,俯身从放在脚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解锁,点开相册。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要证明什么的急切。
然后,他将手机屏幕转向沈静秋。
屏幕上,是一张清晰的照片。
背景是小区楼下的花园。一只体型不小的金毛寻回犬正欢快地奔跑着,金黄色的毛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吐着舌头,眼神湿漉漉的,带着一种憨傻的快乐。照片抓拍得很好,充满了动感和生机。
沈静秋茫然地看着照片,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程屿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沈静秋的心上:
“雯雯,是它。”他指着照片上那只快乐的金毛犬,“去年冬天,下大雪那天,在咱小区后门垃圾桶旁边捡到的。当时它冻得瑟瑟发抖,腿好像还受了伤,是你先发现它,说太可怜了。我们把它送去宠物医院,检查、治疗、打疫苗……花了不少钱,你还记得吗?你说它眼神湿漉漉的像个小姑娘,叫它‘雯雯’。”
“雯雯……别闹?”沈静秋喃喃地重复着那个梦魇般的称呼,声音轻得像羽毛。
程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嗯。那晚……大概是梦见它刚来家里那会儿,半夜总是不安分,挠门想进来,或者打翻了它的食盆水盆。梦里大概在训它吧。”他顿了顿,看着妻子依旧恍惚的神情,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它后来被小区里一对特别喜欢狗的老夫妻收养了,你……忘了吗?”
轰隆——!
这一次,是灵魂深处的山崩地裂。
沈静秋的目光死死钉在手机屏幕上那只金毛犬憨态可掬的脸上。“雯雯”……雯雯!一个完全被尘封在记忆角落的名字!去年冬天,那个下着鹅毛大雪的傍晚,那只蜷缩在垃圾桶旁、呜咽着发抖的金毛……是她先心软,是她蹲下去试图抚摸它……后来送去宠物医院,是她看着它湿漉漉的眼睛说“像个委屈的小姑娘,就叫雯雯吧”……再后来,因为家里太小,芽芽又还小,他们确实在业主群里为它找到了更合适的归宿……她竟然……竟然忘得一干二净!
她不仅忘了“雯雯”是谁,她甚至忘了,那个深夜他起身去阳台抽烟,是因为她白天刚刚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和他大吵一架,说了许多伤人的气话。他大概是怕吵醒她,才躲到寒冷的阳台上去平复心情!
多么讽刺!多么巨大的荒谬!
她像一个疑神疑鬼、草木皆兵的疯子,凭着深夜模糊的呓语和一张被遗忘的发票,就拼凑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情敌,构建了一场彻头彻尾的背叛幻象,然后毅然决然地、像个悲壮的战士一样,向他递出了离婚的判决书!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极度羞耻、无比后悔、铺天盖地的自责和劫后余生般虚脱的热流,猛地冲垮了所有的堤防。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不是啜泣,而是无法抑制的、滚烫的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猛地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此刻的狼狈,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
芽芽在她怀里不安地动了动。
一只温热的大手,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轻轻落在了她剧烈颤抖的肩头。那手掌微微用力,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柔,将她轻轻揽向自己。
沈静秋僵硬的身体被这力量牵引着,额头抵上了一个坚实温暖的所在——那是程屿的肩膀。熟悉的、带着淡淡皂角香气的味道瞬间包裹了她。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盔甲,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她像个迷路已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滚烫的泪水瞬间濡湿了他肩头的衣衫。
程屿没有说话。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颤抖的身体和怀里熟睡的女儿,一起更紧地拥入怀中。他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无声地传递着一种沉甸甸的、包容一切的温暖。他另一只手抬起来,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轻柔地、一遍遍擦拭着她脸上汹涌而冰冷的泪痕。
高铁平稳地向前飞驰,穿过大片明亮的田野,偶尔掠过覆盖着残雪的远山。窗外的阳光透过洁净的车窗,暖融融地洒在他们紧紧相拥的身影上,仿佛给这劫后余生的一刻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芽芽在父母温暖的怀抱里,睡得格外香甜,小嘴微微嘟着,仿佛做着最甜美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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