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日头像团火,烤得打谷场的麦秸垛滋滋冒热气。玉秀蜷在垛子投下的窄窄阴影里,辫梢的红头绳随着指尖无意识地绕圈,远处拖拉机突突的轰鸣越来越近,震得她心里也跟着发颤。
春生跳下车时,白衬衫后背洇出大片汗渍,在阳光底下泛着盐霜。“快上来,给你铺了新凉席。” 他咧嘴笑着,露出两颗虎牙,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又去扶玉秀踩上车斗的铁环。车厢里堆着的西红柿还带着晨露,红彤彤的果子在日光里晃悠,倒把玉秀的脸衬得比晚霞还红。
打小儿在一个村口玩泥巴长大的情分,偏偏被辈分绊住。春生爹和玉秀娘是堂兄妹,可谁能拦住少年人眼里冒的光?那年春生跟着玉秀娘学扎扫帚,竹枝戳破了十根手指,眼睛却总往灶台边烧火的玉秀身上黏。村里婶子们嗑着瓜子打趣:“春生扎的扫帚扫地不行,瞧玉秀的眼神倒是扫得准!”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腊月的雪片子往脖子里灌,玉秀娘咳在帕子上的血点子比春联还刺眼。媒婆王婶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上门,唾沫星子喷在结冰的窗棂上:“邻村赵家愿意出三千彩礼,还能请县城的大夫!” 玉秀盯着母亲咳得佝偻的背影,指甲在棉袄袖口掐出深深的月牙。
春生在后山砍竹子时听到消息,编了一半的竹筐被他狠狠摔在石头上。竹篾噼里啪啦炸成满天星,混着他红得滴血的眼眶。深夜翻墙进院时,他隔着糊满窗花的木窗,声音比北风还硬:“等我,砖厂工资结了就提亲!” 玉秀把脸贴在冰凉的窗纸上,眼泪在窗棂间蜿蜒成河。
此刻四轮车在土路上蹦跶,白杨林齐刷刷往后退。玉秀瞥见春生卷起的袖口,那道砖窑烫伤的疤痕像条蜈蚣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等承包了荒坡种果树,” 春生扯开嗓子喊,声音混着车轮碾过碎石的脆响,“结的果子都给你熬糖吃......”
车斗突然猛地一颠,玉秀扑进带着柴油味的怀抱。春生身上的汗湿衬衫贴着她发烫的脸颊,恍惚间竟比麦收时节晒透的棉被还暖。布谷鸟在远处啼叫,他环住她的手微微发颤,像捧着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油灯。
集市上人头攒动,春生却总能精准护着玉秀避开拥挤。他掏出叠得方方正正的碎花布,又往她兜里塞了包油纸包的奶糖:“婶子的药钱我下月就凑齐。” 转身时钱夹掉出一角,玉秀瞥见里面夹着张泛黄照片 —— 去年庙会上,她踮着脚够糖画的模样,被春生偷偷装进了镜头。
夕阳把四轮车的影子拉得老长,拐进村子时,春生变戏法似的掀开盖在西红柿上的蓝布:“挑最红的给婶子补身子。” 玉秀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院子里的石榴树沙沙摇晃,满枝绿叶都在替她诉说没说出口的话。
深夜的月光爬上麦秸垛,玉秀数着奶糖纸听窗外的动静。跑调的口哨声断断续续飘来,不成章法地哼着《月亮代表我的心》。她把脸埋进新缝的碎花枕套,终于笑出了声。窗外,萤火虫提着灯笼在草丛间打转,照亮了这个盛满心事的夏夜,也照亮了两颗紧紧相依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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