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十月中旬,江南的秋还没凉透,田里的稻子刚割完,一眼望过去,到处都是空旷旷的。
这天后晌,镇句县东北区区委的几个干部正在上党镇余岗村村西的一间矮屋里碰头。
屋里光线暗得很,没有点灯,区委副书记左慧珍坐在靠墙的条凳上,听着其他同志说北撤的事情。
左慧珍是外乡人,口音跟本地不太一样,来到这一带开展工作,一直用化名“胡英”。
众人话才说到一半,放哨的老吴突然猫着腰推门进来,压着嗓子说:“快走,反动派的新六军来了,附近道口全卡住了。”
屋里人全站了起来。
区委书记老赵把桌上的纸往怀里一揣:“分开走,能出去一个是一个。”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多说,各自往外走。这种情形又不是头回遇见,大伙儿都知道多耽搁一分就多一分凶险。
左慧珍跟着出了门。
此时,村巷里已经有人在跑动了,脚步声杂沓沓的。她贴着墙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前面人影绰绰,看着像是敌人已经进村了。
现下往哪儿走?
左慧珍是外地人,这余岗村来过几趟不假,可哪条巷通哪条巷,哪个豁口能翻出去,她这心里却没数。
更要紧的是,左慧珍身上穿的是灰布衫,脚上是半旧的圆口布鞋,头上也没裹帕子,走在村里,一看就不是庄稼院的女人。
犹豫这片刻,道口已经设了哨,远远能听见当兵的咋呼声。
左慧珍退回墙角,心里凉了半截。硬闯肯定不行,留下来藏着?
藏谁家?
万一连累了老百姓,这份责任她更担不起。
左右为难之时,左慧珍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傅学娣。
傅学娣住在村东头,一个苦出身的老妈妈。
左慧珍在这一带活动时,常去她家落脚。傅学娣心疼她一个年轻女子在外头跑革命,烧水做饭从不含糊,有一回还认她做了干女儿。
左慧珍当时叫她声“干娘”,倒是真心实意叫的。
没时间多想了,左慧珍随即转身就往东走。
巷子拐了两个弯,便到了傅学娣家门口。
院门虚掩着,左慧珍侧身进去,回手把门掩上。
傅学娣正在院里拾掇农具,听见动静一抬头,见是左慧珍,再一看她的脸色,心里登时就明白了七八分。
“干娘,”左慧珍喘着气,“敌人把路封了,我这身衣裳——”
话没说完,傅学娣一把将她拽进了屋里。
“莫慌。”
傅学娣没再多说一句话,转身走到床边,掀开一口旧木箱,从里头翻出一身粗蓝布的褂子裤子,还有一块洗得发白的头巾、一条蓝布围裙、一双毛了边的布鞋,一齐放在床沿上。
“赶紧换上。”
左慧珍看着那身衣裳,喉咙一哽。她快手快脚解了自己的灰布衫,把粗蓝褂子套上。傅学娣在旁边替她系好围裙,又把头巾展开,拢住她的头发,打了个结,退了半步,端详一眼。
“行,像个种地的了。”
傅学娣说完,又从门后抄起两柄锄头,一柄递过去:“扛上。”
左慧珍接过来,锄头柄粗粗糙糙的,硌手。
傅学娣叮嘱她:“出了门,碰见什么人你莫开口,全由我来说。”
左慧珍点头。
两人随后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外头的巷子比刚才静了些,风吹过来,有几片梧桐叶子在地上打着旋。左慧珍跟着傅学娣,不紧不慢往村口走,锄头搁在肩上,沉沉的,倒让她心里踏实了些许。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果然站着个哨兵,一身灰黄军装,端着枪,眼睛正往这边看。
傅学娣脚步没停,照直走过去。
“站住,干什么的?”哨兵声音粗得很。
傅学娣不慌不忙,冲前头呶了呶嘴:“去前面岗子上锄草。”
那哨兵上下打量了一番。
一个四五十岁的乡下妇人,旁边跟个年轻女子,两人各扛一柄锄头,蓝布衫,黑布鞋,头上都裹着旧帕子,风吹得褂子角直往一边飘。
这模样,活脱脱一对母女要下地的架势。
哨兵又瞥了一眼左慧珍。
左慧珍心里紧了一下,但她记着干娘的话,没出声,低着头,拿手拢了拢头巾。
傅学娣偏过头,拿闲话岔了开去:“老总,你们辛苦了,这些天到处跑。”
哨兵没接话,眼睛又在两人身上扫了一遍,到底没看出什么破绽来,往旁边让了半步。
傅学娣稳稳当当地从他跟前走过去。左慧珍跟在身后,一步一步,不快,也不慢,锄柄压在肩上,汗从手心里沁出来,黏糊糊的。
出了村,又走了半里来地,到了一处土坎底下,四周没人了,傅学娣才停下来。
四周的田埂上长着枯黄的草,远处有鸟从天空斜斜地划过。
傅学娣转过身,把手搭在左慧珍胳膊上:“闺女,往前有条小路,通后山,你顺着走,能绕出去。”
左慧珍看着傅学娣,看着那张被风吹皱的脸,一时说不出话来。
傅学娣替她扯了扯围裙,把卷起的边角抹平:“走吧,莫回头。”
左慧珍咬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过身,沿着田埂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些,那身蓝布衫很快融进了秋收后灰蒙蒙的田野里。
傅学娣在田里蹲下来,拿着锄头,一下一下锄着杂草。
锄了一会,约莫左慧珍已经走远了,这才站起身来,把锄头往肩上一搁,随后慢悠悠地往回走。
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了,敌人们也早走了。
那年头,老百姓就是这样。他们没有枪,没有兵,也没有在什么名册上留名字。
可是他们心里有杆秤,知道谁在替穷人做事,谁在替穷人说话。到了紧要关头,一件粗布衣裳,一块旧头巾,两柄锄头,就能把一个人从刀尖上带过去。
傅学娣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她帮左慧珍脱险这件事,她从来都不主动提,更没跟组织上表过功。
一九七五年,老人走了,这份情义,却一直留在了知道这件事的人们心里。
余岗村的土墙上,野草枯了又生,生了的又枯了。
是那些年,那些事,那些像傅学娣一样不说话的庄稼人,做过些什么,天知道,地知道,后人也不该忘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