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岩是一个坦荡的男人,一个富有牺牲精神的优秀男人。在我走进社会的这些年里,他的影子时常游荡在我的梦里,勾起我对大学生活的回忆和留恋。那时候,他时常到我们那间女舍来聊天,穿套白色西服,风流倜傥,言谈中透出一种锋芒、机智和男子汉少有的沉稳。对他的造访,我没有丝毫的防备。有天晚上,他约我去看电影,没想到这事让小李知道后,她一连几天不搭理我。我深感不安,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她,总想找个话题跟她聊聊,可她总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弄得我好尴尬。我说你是不是哪不舒服?她突然对我大吼起来:“我知道你漂亮,你吸引男人,你是貂蝉,是杨玉环,我丑,我是妖怪,我是八戒,行了吧!“

后来我才知道,她暗中喜欢上了秦岩。等秦岩再约我出去的时候,我吓得直往后躲,我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窥探着我。我说,我很忙,你放心去约小李,她会去的。秦岩愣了半天不说话。

我说:“她人挺好的。”

从这以后,秦岩再没单独约过我。看得出,他跟小李的关系大踏步地进了一层。我、秦岩、小李三人的关系,也从相互间的排斥、敌意,进而转化为公开的知己和朋友。他俩有什么心事,也愿意给我敞开。闹了别扭,也要请我出面调和、仲裁。我感激他们,他们心目中有我这个朋友,没把我当外人。后来我发现,我在他俩中间,自始至终只起了一种润滑剂、粘合剂和催化剂的多重调节作用。多少年了,秦岩的影子不时闯进我梦乡,我才越来越感觉到,秦岩在我的心底早已占据了一块不小的地方,只是我没有发现它。

“你的戏演完了吧?”小李从头到脚,一副恨不能将我一口吃掉的架势。

“小李,你听我解释。”我想澄清,我跟秦岩没有上床。

“解释?还有解释?你解释得清吗?”

“你可以找秦岩对质。”

“秦岩?他算什么东西,能不跟你一个鼻孔出气吗?别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幼稚,单纯的女人,告诉你杜芳,这个世界上我已不相信任何人,我只相信我自己。”

“小李,这是一场误会。”

“圈套,都是圈套。你滚,滚出去!”她瘫在沙发上,失声痛哭起来。

我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想安慰她几句。她忽地抬起一张泪脸,指着我的鼻尖,让我立刻滚出这个家门,说她今生今世再不想见到我。

事关重大。这不仅涉及到秦岩一家,同时也涉及到我本人。

我得拿人格和尊严去赌自己的清白了。

也许,这是一次永远也不可能有任何结果的冒险。

我不知道一旦踏出这个门坎,将对我意味着什么,是不是还有机会再踏回来。

第一道台阶还没下完,我的头顶飞过一个东西,重重地落在了楼梯拐弯处。是我买的礼包,里面的东西被摔成了散件,顺着楼梯正往下翻滚。我回过头,看到的是一张立在门框边的花脸。这张脸已被泪水浸泡得有些浮肿。我在心里说:“再见了,小李。”可她已转身重重地摔上了门。她将我用一层薄薄的门板,隔离到了另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距我是那么遥远。一种孤独、悲凉的情绪,顷刻间包容了我。

我没有找到秦岩,因此没有能够赶回我那个异地的小家。

这一夜,我在一家比较偏僻的旅店落了脚。同房是两个外地女人,她们在夜幕尚未降下之前,经过一番浓妆艳抹之后,便出门再没回来。

刚过午夜,外面狂风大作,大有铺天盖地的架势,整座楼上的门窗玻璃,噼里啪啦一阵脆响。接着,几声炸雷从头顶滚过,如天塌地陷。我赶忙用被子蒙住头,缩蜷在床上不敢做声。这时,床头的电话铃响了,半天不断。我不想理睬,可忽然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秦岩在到处找我?一把捉住话筒,问了半天,原来是一个似曾相识的陌生男人,一副油里油气的腔调,公然提出要我陪他“松松骨”,要多少钱尽管开个价。我一时气极,找不出更解恨的话,就骂他流氓,他竟然不动气,很淫荡地大笑起来。

我再也不敢呆下去了。

街道,已成了一片汪洋。

我像个孤魂野鬼,在延州城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

我可能是病了,病得不轻。

第二天大早,我头晕目眩地去找秦岩,“眼镜”告诉我,秦岩出差了,刚走。我问什么时候回来,他犹豫了一下说,下周吧,也许半月,说不准。

看来,这次来延州本身就是个错误,我该回去了。

上车买票时,我发现我已身无分文。我的钱包不知什么时候已让小偷洗劫一空。我费尽口舌,人家总算答应将我运回我所在的那座小城。车到终点后,在十字路口一家公用电话亭,我要通了我的丈夫,叫他带上足够的钱,来将我赎回。

我住院了。是一种由伤寒引发的让医生诊断不清的怪病,每天得靠输入大量的能量合剂来维持我的存在。

住院的第八天上午,我从昏迷中又醒过来,同单位前来探我的姐妹送给我一封信。信很厚,用挂号寄的。掂着这信,再看看信封上熟悉的字体,我的心猛跳起来。我知道我会有这么一天的,秦岩绝非别人想象中的那种男人,他终究会理解我的。

可我怎么也不会想到……

杜芳:

我们朋友一场,如今该是分手的时候了。你的心太毒了。你令我心寒,令我心碎。交你这个朋友,算我倒霉。

不错,当年我曾热恋过你,可你硬撮合我跟小李好,如今我们早已成家立业,眼看快有自己的小孩了,你这时候插进来搅和,到底什么意图?我就这么令你讨厌,这么令你憎恶?

也许,你要的只是一种结果,你用的也只是一种杀人不见血的大手笔所为的正经技术,那我可以满足你:我们离婚了,孩子也流了。你该满意了吧?

是的,这几年我下海经商赚了些钱,可那是我的心血,我的汗水,我的全部,我有权支配这。我玩女人,养情妇,那是她心甘情愿。她无依无靠,一穷二白,一个典型的“老待”,唯一的资本就是姿色,我不玩她,她靠什么生活?难道她就应该流落街头,应该受苦受难吗?她哪点比别人差了?可你掺和到里面,算是怎么回事,嫉妒?吃醋?见鬼去吧!

好了,我现在已被公司撤职。她在我身上再也刮不到什么油水,已离我而去。想必你信看到这里,又该流露出满足的笑意了吧?

天下事,久分必合,久合必分。想来朋友间也一样,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们就此为止吧。这世界太小,或许我们还会有擦肩而过的时候,但我希望我们都能忘掉过去,陌如路人。

秦岩

1996年6月7日

我泪如泉涌。我远没料到,朋友间多年构筑起来的情谊,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断了。

我的病情急剧恶化。看着丈夫悲痛欲绝的样子,我知道,我快不行了。

我躺在纯白色的医院里,靠氧气维持了大约十多天的日子。那天早晨,轻柔的太阳光刚从窗户里射进来,很不经意地打在墙上,这时,几个“白大褂”神秘地闯进来,交换了眼色,围着我手忙脚乱地动了一阵,就对我丈夫说:“准备后事吧。”我丈夫惊了一下,险些将眼镜掉在地上。他拉住我的手,哭喊着我的小名:“小芳,你别走,我不能没有你啊!”我很感动,想对他说,别悲伤,我是爱你的。我想,这个世界上,真正的爱,比什么都来得珍贵。可当我从躯壳里走进他时,才发现他根本没有眼泪,全是干哭,声音像一台耗干了润滑油的设备,很刺耳。我顺着他不太正经的眼光望过去,就在病房的门口看到一个女人。女人很年轻,嫩得能捏出水来,细腰,穿身红色衣裙,嘴巴挺大,嘴唇厚而丰润,很性感。我认出她是我丈夫的学生,搞文学的,曾到我家去过几次。她静静地立在门口。

我被一张白布盖住,与阳光隔离起来,推出了病房。

大概是要将我送到太平间吧,我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也是这样走向另一个世界?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杜姐,杜姐!”伴着沙哑的哭喊,小李气喘吁吁地一把揭开蒙在我脸上的白布,她的泪水涌泉一般滴洒在我的脸颊。

我醒了……

(原载《延安文学》1996年第5期)

【作者简介】

程莫深(本名程正才),甘肃庆城人,生于临洮,祖籍重庆,现居西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小说学会会员。曾获“人民文学·贝塔斯曼”杯文学新秀特等奖、黄河文学奖等奖项。

在多种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等作品百万多字。著有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集等6部。主要作包括中篇小说《20世纪末世界战事缩写》《雨季》,长篇悬疑小说《夜迷离》及早期网络文学代表作品《夜西都》。

作品入选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工人出版社等多个权威选本。长篇小说《夜迷离》开创“新闻悬疑”新类型,被公安大学列为课外必读书目,并进入警官俱乐部畅销书。作品被《人民日报》《文艺报》《中国青年报》《青年作家》《文艺人才》、新华网、中国作家网、美洲文化之声国际传媒网、《纽约商务传媒》等国内外80多家媒体报道和专题评论。

历任《长庆石油报》总编辑、《中国石油报》驻长庆记者站站长。曾担任全国微信平台文学大赛等赛事评委、中国石油作家协会理事、长庆油田作家协会副主席,现为西安市新城区作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