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宗门

文 张雪云

最早的城，必得有城门，城门是一座城市的眼睛。

城门总是和晨曦一起苏醒，吞吐着一个时代的晨昏，也串联着这座城的军事防御、贸易枢纽、文化交融，城门见证王朝更迭、战火硝烟，也经历现代文明的洗礼与重生。

“不入潮宗门，不进长沙城”。 翻看泛黄的老长沙城地图，可知这千年的古城有不少城门，通泰门、朝宗门、德润门、湘春门、浏阳门、小吴门等等盘踞东西南北各个方位。城门作为“时空旋涡”的意象，象征一座城市文明在守护与开放中的永恒演进。

数千年的文明长河里，赫赫有名的城门真是不少，北京的正阳门、西安的永宁门、洛阳的丽景门......城门是凝固的诗，是流动的史。历史的车轮从未停歇，城门也终究挡不住文明的渗透。这些矗立的城门，沉默、庄严，却包容一切风云变迁，直至最终成为了时间本身。

老长沙的潮宗门，实在算不上有些名气，甚至一度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如今烟火漫卷的潮宗街、通泰街，早就没有了城门的概念，甚至，四通八达的长沙城，根本就不再需要城门。没有了城门的老街，街巷中为数不多的古旧建筑，赭红色的断墙残垣，仍在四周高楼林立的围困中，在时代的潮流里存在并呼吸着。

潮宗街因紧邻“朝宗门”而得名，寓“朝拜祖宗”之意。根据文献记载，朝宗门及其城墙在20世纪20年代被拆除，原址逐渐被城市发展的步履覆盖。直到2011年，附近的万达广场工地施工时，意外发现了宋代朝宗门的古城墙遗址，这成为历史的重要物证。

尽管潮宗门不复存在了，后人在老街入口处新修一个类似门的高大的框架，然而总觉得这不是门。门关不住渐渐扩容的城。如今长沙城的大，远远不是旧时几个城门圈定的面积了。幸好，潮宗街面仍保留着清代雍正年间的麻石路面，是长沙古城仅存的三条麻石街之一。不曾想，这些老街麻石的经络骨骼里，却依然跳动着一条街最初的心跳。

都说“潮宗”本是“朝宗”，旧时因聚居的挑夫一脚脚地把湘江河里的水踩上了麻石板路，水桶洒漏导致街道常年潮湿，街头时时遍布着细密的小水洼，“朝”也就慢慢地变成了“潮”。而在这个雨后的春天，我带着一身江南的水气，走一走这潮宗老街，格外有着烟雨老长沙的韵味和格调。

“潮宗街，米粮仓，湘江船来日夜忙。麻石街上水汪汪，挑夫扁担摇叮当。”正如童谣所唱，潮宗街在明清至民国时期曾是长沙的“米街”。那时候，大米、货物从湘江源源不断地输入城中，米市、仓储、堆栈如雨后春笋般应运而生。然而，眼前的街早就不是之前的米市，繁华热闹却是依旧延续了下来。如今成为新晋网红打卡之地的潮宗街，还真是让人耳目一新。潮宗街上聚集的烟火，似乎是从一块块麻石缝里蹦跶出来的，这应该更像年轻人理解的慢生活的老街了。

停留在我印象中的老街巷，恍若一名拿腔拿调的老者，摇着蒲扇，捧着盖碗茶坐在竹椅上，一边啜着茶，一边看阳光穿过雕花木窗，在石板织出细细碎碎的光斑。然而潮宗街的样范格外不同：随处可见个性飞扬的广告标识,各种文创店，时装潮牌形象店，老咖啡馆开在了街角，庭院成为各具特色的民宿，街面走过一群群时尚新潮正青春的人们，喝着“茶颜悦色”，彼此打着新潮的招呼。隔壁的网红小店，穿汉服的姑娘满心欢喜举着湘绣小扇，在斑驳的青砖花墙下摆出各种姿势，风车茉莉的藤蔓，在青灰的砖缝里编织一面银白的绸缎。这里似乎形成了一个青年社群生态圈，夜色中赛博朋克风扑面而来，掠过斑斓的老墙头，簌簌抖落一片耀眼的星子......如今老街引入科技加潮流元素，旧的烟火，新的璀璨，聚集潮流与人气，展现着古城老街的当代新活力，由此成为一条越来越“新”的网红老街。

街道工作人员说：老街在改造中坚持“少拆多改”，保留明清风格建筑、红砖墙等历史肌理。从唐代文脉到民国风云，从市井烟火到现代潮玩，它见证了长沙的沧桑变迁，并以“留改拆”的智慧平衡历史保护与民生发展，成为“老城新生”的典范。

“双燕馄饨鲜又香，马复胜的麻花脆。玉楼东里汤泡肚，潮宗街味最难忘。”歌谣所吟唱的潮宗街还是美食的集聚地，街区内的老字号名食街——北正街，传递着多少人舌尖上的乡愁。外地的朋友来这里，一定要尝尝软糯的糖油粑粑、飘香小龙虾、经典臭豆腐，以及炒油货的焦香，奶茶店的甜蜜，还有“长沙十二时辰”书店，个性化的咖啡馆和民宿，让年轻人的视觉、味觉和体验都搅进一片五彩斑斓里。附近万达商圈与地铁接驳的便利，更增强了这里的商业活力。

漫步老街，我没有丝毫疲惫之意，反而处处是惊喜和新奇。实在走得累了，或在茶馆巷的老宅民宿中品一杯茶，感受时光在此凝固的独特魅力。似乎眼前不仅仅是一条老街老巷，更是年轻人对长沙老城记忆的活态载体。这里依托“网红街巷”模式，打造“潮玩”品牌，并逐渐成为了年轻人喜爱的新文化地标。

“时务学堂读书郎，梁启超来谭嗣同。救国图强少年志，潮宗街上风云涌。”吟唱潮宗老街的歌谣不少，这里历史遗迹也丰富，弥散着厚重的文脉气息。不妨来漫步这里的麻石路，探访九如里的民国公馆、时务学堂、文化书社、金九活动旧址等。这些文化地标，传颂着近代青年的革新精神和热血澎湃的抗战故事，似乎那些曾经青春的身影也都卷进了这暮色霓虹里。

“条条街巷有故事，块块青砖有历史”。漫步期间，纵横阡陌的街巷虽不长，但是有关的故事很长，细细数来，厚重的历史文化和红色元素由点连成线，能把在老街的慢时光变成了一堂“行走的党课”。

距离潮宗街不远，还有一些不显山露水的老街区，都有着丰盈的历史来历。比如西园北里历史文化街区、通泰街等，其中的通泰街，得名于“通泰门”。明洪武年间，长沙修缮城墙时设“通货门”，因临近湘江码头，运输木材，货运兴盛，后取“国泰民安”之意更名为“通泰门”。曾经的“木码头”和街上青砖灰瓦吞吐着湖广的茶米油盐，向北的湘江上漂浮的木排如游龙般蜿蜒，一城烟火，一派繁华。如今，已然没有了“通泰门”的通泰街，烟火日常中，一定是有着国泰民安的美好和小欢喜。

不管是潮宗街，或是通泰街，以及不远的太平老街、坡子街等。人间烟火从来都不是凝固的标本，它就是一条流动的大河，就像它旁边的湘江，不舍昼夜，新旧交替。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守护着这座千年老城每一个晨昏日落。

暮色染，夕阳落，回头一望，重建的潮宗门里灯火通明。一些时光里的石匾残片，默默栖在老街角落，吞吐着旧时的江风与烟雨，也述说着关于新的机缘和希望。那记忆里的城墙和城门，虽已化作史料里的淡淡墨痕，却似乎仍在替这座千年的古城继续凝视这烟火鼎盛的人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