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补藏书纪事诗笺证》序二
文 | 韦力
《韩非子·喻老》曰:“王寿负书而行,见徐冯于周涂。冯曰:‘事者为也,为生于时,知者无常事。书者言也,言生于知,知者不藏书,今子何独负之而行?’于是王寿因焚其书而舞之。”据称此乃是“藏书”一词的最早出处,我每读到这段话,都对徐冯大感不满,在他的游说下,王寿竟然烧掉了自己的藏书,并为之起舞,这是何等之愚哉!当然也有人会解释说,那个时代书少,很容易就能够读完,所以他可能会像《世说新语》中的郝隆那样,在七月七日那天鼓腹晒书,因为他认为书都已经进入了他的肠肺。
其实这种做法不过是文人玩的一种噱头,更何况肉体会消亡,前人积累的智慧终要流传,而书籍是最可靠的载体。司马迁在《史记·孔子世家》中称:“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读《易》韦编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博学若孔子者,亦靠大量藏书来做研究,况凡人如我等乎?而秦始皇的“焚书坑儒”之举,似乎把老子所言的“绝圣弃智”给“外化”了。
然小国寡民,而老死不相往来,真的是老聃的理想之境吗?这句话以反语来解释,似乎更能贴近其本心。伏生冒死抢救典籍,终使文脉不绝,故后世夸赞其传书之功。鲁壁藏书而引起今古文之争,亦证大儒对典籍的看重。《资治通鉴·始皇三十四年》载:“魏人陈余谓孔鲋曰:‘秦将灭先王之籍,而子为书籍之主,其危哉!’子鱼曰:‘吾为无用之学,知吾者惟友。秦非吾友,吾何危哉!吾将藏之,以待其求;求至,无患矣!’”可见其续绝存亡之意。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称:“仆诚以著此书,藏诸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而曹植在《与杨德祖书》中亦效此意:“虽未能藏之名山,将以传之同好。”呕心沥血之作,都希望能够流传久远,后世明其撰述之意,而前贤的心血结晶都跟藏书家的努力呵护有关,使著者的愿望得以实现。据此而言,藏书家对典籍的保护传承之功,厥功至伟。
虽然历代典籍中对藏书家事迹多有记载,然而这些文献散记于不同文本之中,直到晚清叶昌炽完成《藏书纪事诗》一书,始有第一部藏书家专典。该书从五代毋昭裔讲起,讫于清末,共列出1100余位藏书家传记,虽然这些人身份各异,既有学问家,亦有收藏家,同时还有经营者,然而这些人都以书为纽带汇在一起,故该书受到后世广泛夸赞,不仅被视为书林掌故,亦成为极有实用价值之工具书,并且正因为该书之重要,续编之作迭起,自伦哲如而下,接踵者不绝如缕,而王佩诤先生所撰《续补藏书纪事诗》,亦其中名著。
余生也晚,未获见该书之初版本,案头常备者乃是廿余年前北京燕山出版社出版之《书目书话丛书》之一,佩诤先生之作即与伦明《辛亥以来藏书纪事诗》,以及徐信符著、徐汤殷增补《广东藏书纪事诗》合为一编。因在查找资料的过程中,常用该书,以至于先后将此书翻烂了两本。
二十年前,我突发在全国各地寻访古代藏书楼之兴,当时因为相关资料很少,故佩诤先生此书已然是我查找相关信息的重要来源,惠我实多。而我与佩诤先生间接之因缘,则始于我从拍场购得其海粟楼钞本《归群词丛》。《归群词丛》为太谷学派门人著作,该学派因涉及清代著名的“黄崖教案”,此后该派之书一律在禁毁之列。我自有藏书之好,此为第一次得见太谷学派著作,而其恰又是著名藏书家钞本,故必欲得之,幸以廉值到手,为之欢喜多日。而后将该书细细翻阅,终于钩沉出此书之来龙去脉,还专为撰写一跋以纪之:
《归群词丛》一书是太谷学派弟子张德广继《归群宝籍续编》之后,于1935至1936年间继续辑佚而成,辑成后适逢王謇主持吴中文献展览会,以乡邦文献之名请张德广录副一册,是为此海粟楼钞本。可能此册海粟楼钞本经展览后,为叶恭绰所见,因选《全清词钞》,故来函商借,以供备选,是故海粟楼钞本以词集之名转入叶恭绰处。而叶恭绰编辑《全清词钞》实工程浩大,非众人协力不可完成,友人中藏清人词集最多者为福州林葆恒,二人因《全清词钞》之故,多有往来,互通有无,林葆恒应当是1941年助叶恭绰选编《全清词钞》时,得以见到《归群词丛》,遂再次录副一部携归福州,《翟伯衡诗余》或为此时增入集中,卷数变化亦于此时产生。林葆恒身后,藏书散出,然楚弓楚得,传钞本依然存于福州之地,林氏钞本《归群词丛》最后归入福建省图书馆,为方宝川先生所见,而方宝川先生正是与太谷学派渊缘极深的刘蕙孙先生弟子,此番人与物的相遇,直接促成1997年《太谷学派遗书》的正式出版,太谷学派亦得以光大,造物之妙,焉能不叹,冥冥之中皆有定数,而吾得此书,又何敢不珍重焉。
《归群词丛》为寒斋所得王佩诤海粟楼钞本之一,亦为寒斋得意之藏,数年之后,在苏州寻访途中与众爱书人雅聚,经友人之介,竟然于席间结识佩诤先生之曾孙王学雷先生,孟子曰:“诵其诗,读其书,不识其人,可乎?”佩诤先生早已归道山,我虽不能亲聆教诲,然与其曾孙之偶遇,非奇缘而何欤?但细细想来,这又是一种必然,只是早晚而已。
席间学雷兄告诉我,之前我所写海粟楼遗址之文,其地点并不确切,因为相关部门将文保牌安错了地方。而我向其询问确切位置,学雷兄告诉我,因房屋几经转卖,现住之人已与王家没有关系,然其答应我说,若再次探访海粟楼,他愿意先期与今住户相商,以便让我一睹海粟楼内况。闻听此言,令我大喜,寻得藏书家后人,而后落实藏书楼旧址,乃是我寻访藏书楼过程中最佳之结果,惜来去匆匆,几年过去,至今未成行。此后几年,与学雷兄多有联系,某次他告诉我,正在增补其曾祖文集,希望我能提供所得之《归群词丛》,鄙藏可以汇入文集之中,于我而言,自然是与有荣焉。
戊戌冬日,我再次到苏州附近寻访,学雷兄与苏州古籍书店的卜若愚先生专程抽出一整天时间带我到光福、藏书等镇寻访,一路上听其二人聊及藏书掌故,令我大饱耳福,而学雷兄同时告诉我,他对曾祖《续补藏书纪事诗》所作笺释即将完成,希望我能写序一篇。于前贤著作上赘序,小子何敢言哉?然学雷兄固请,再辞不获,故返京后细读学雷兄笺证稿,由此而让我再叹其治学之谨严。
拜读《笺证》一书,可知学雷兄不仅是改正了书中的误字,同时也对原书中之注再作详解,有如古人作疏,然其坚持严谨学者所讲求之疏不破注,其在文中之笺有详有略,常见之大名人若翁同龢、罗振玉等则所注甚少,而一些传记资料稀见之人,学雷兄却下很大功夫,从各种史料中钩沉出相关事迹,使得名不甚显之藏书家能够让更多读者了解到。如此谨严之著书态度,令我对学雷兄大为敬佩,想来其治学态度乃是得自其曾祖,名家之后,岂徒有虚名也哉。
2019年春写于芷兰斋
编著者:王謇著 王学雷笺证
定价:168.00元
装帧开本:精装16开
ISBN:978-7-5013-7176-1
■ 文章来源:国家图书馆出版社综合编辑室
供稿 | 潘云侠 编辑 | 邓旭欣
监制 | 张颀
审核 | 弘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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