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叙事||杨林村的传说

月田镇文化站的老曾,名书,曾是我的初中同学。他自高中肄业后,却一直执拗地坚持读书写作,默默耕耘,最终考入了文化站,半生心血尽付于月田镇的文化工作,曾经有一段时间收集整理月田镇掌故风物。

初中毕业那年暑假,他带我跑了月田镇的很多地方,如相思山的八景。那日他引我至杨林村下曾家屋场,指着一口深井道:“这井,唤作雷公井。”话音未落,仿佛有电光自井底倏忽闪过,照亮井壁幽深苔痕,映照出他眼中沉淀的岁月。

这井深有两丈余,如今依然清泉汩汩,滋养着百十口人家。相传此井乃下曾家先祖曾公师主所掘,此公身负道法,高深莫测。有一次,曾公师主自毛田降妖归家途中,不知怎地触犯了天威。霎时间浓云翻墨,霹雳横空,雷公震怒,一路追击曾公师主至山岭。雷声轰隆劈下,曾公师主便急急将真身移向岭上苍翠杉树。霹雳所至之处,杉树根根折断,碎木如雨。

雷公追至下曾屋场,曾公师主怒极,将随身法物小葫芦狠摔于一块巨石之上。葫芦碎裂之刹那,巨石之下竟清泉奔涌,不舍昼夜,终成今日之雷公井。曾公以凡躯引天雷、化甘泉的壮烈,于是便有了村西那座雷公岭。那雷电劈下的余威,似乎仍震荡在每口井水清冽的滋味里。

离开雷公井,曾书引我往杨林村新南冲水口处走去。他驻足指向前方:“看那山,可像一头蹲踞的雄狮?”,我随着他手掼的方向望去,果然,只见眼前的山势起伏,雄浑如狮,正蓄势待发。对面范坳,有一巨石,浑圆如球。曾书笑道:“乡人自古唤这石头‘响鼓石’,说它是‘金狮滚球’。”狮子山与响鼓石,一刚一柔,一静一动,彼此凝望,仿佛天地设下的默契谜题。风穿过山石罅隙,发出呜呜声响,宛如远古狮吼,又似石球滚动的低沉回音,在村口讲述着无声的寓言。

曾书脚步未停,又带我至老屋组与山脚组交界处。他指着连绵小山,眼中闪烁着堪舆图般的明晰,以男低音的声音缓缓说道:“这山,顶端向北倾斜,腰间内凹,形如青蛙坐于莲台之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西北边山脉自相思山蜿蜒而下,恰似乌鸦振翅俯冲欲捕那坐莲之蛙。

更奇的是,蛙山东南方向承接着幕阜山余脉,两支小脉蜿蜒而出。一支柔缓似雌蛇匍匐,一支刚劲如雄蛇盘旋,竟如一对灵物意图阻击乌鸦捕蛙。最精妙处,中间偏又飞落一山,形如巨大蜈蚣,恰似横空拦截雌雄双蛇,护佑着那只振翅的乌鸦。山形地貌,天然勾连,竟成乌鸦、双蛇、蜈蚣、坐蛙之间一场无声而盛大的争持与守护,俨然一幅造化亲笔绘就的“五福祥开图”。

曾书说,古代风水师行经此地,无不惊为天人,断言是福泽绵延的宝地,若有缘人葬此,后代必出富贵。这山野间潜藏的玄机,凝聚着先民对大地脉络的敬畏与解读,无声地守护着“五福祥开”的祈愿。

在杨林村新南冲,曾书带我驻足于一栋苍老的屋宇前。他目光穿透斑驳门楣,仿佛洞见了时光深处,他说道:“这里,曾悬着一块御赐的匾额,主人名唤万端溪。” 万端溪生于清雍正九年寒冬,自杨林村泥土中长成,十九岁由县学生员中举,因文行兼优,后被擢升为山东莱阳县丞。乾隆六次南巡,他筹饷护驾,功勋卓著,深得天子赏识,特恩加五级。乾隆三十六年,一轴浩荡皇恩穿越千里,抵达这湘北山村,皇帝亲赐楠木“恩荣”匾与半副銮驾。那匾额长逾五尺,宽近四尺,重逾二百斤,其上“五龙捧圣”、“鲤跃龙门”图案精雕细琢,尽显皇家威仪。中央“恩荣”二字,笔力遒劲,据考证,确系乾隆御笔亲题。

后来,风雨如晦的年代,“恩荣”匾曾一度在牛栏房顶的稻草堆里藏身,如一段被遗忘的祷词。守护它的,是屋场老人万如,他于无声处,竟以稻草为甲胄,为历史挡去了尘暴。然而九十年代,这沉重的荣耀竟也未能避开觊觎者的贼眼,匾额被盗。幸而天网恢恢,公安与文物部门历时三月追踪,终在深圳罗湖海关将其截回,令这漂泊的龙纹重新盘踞于故乡的梁上。匾额归来,那“恩荣”二字仿佛更添沧桑深意,每一道刻痕里,都叠印着万端溪的宦海沉浮与一个王朝褒奖循吏的侧影。

曾书与我缓步村中,暮色渐起,炊烟与薄霭交织。他指着山野深处,目光温润如土:“这些传说,如同老树深根,盘结在杨林村的血脉里。”雷公井映照过曾公师主与天威的搏斗,狮子山与响鼓石默然对峙,五福祥开图中蛇蜈争持,恩荣匾额浮沉着宦海烟云……所有这些,无不沉淀着乡民对天地奥秘的质朴想象,对福泽绵长的深切期盼,以及那在苦难中守护文脉的微弱而坚韧的烛火。

我们行至村口,回望暮色四合中的杨林村。曾书默立良久,轻声道:“传说似水,流过村庄,也流过人心。能记下它们,是我与这块土地的缘分。” 他敦实的身影融入苍茫暮色,宛如大地本身生长出的一枚活着的根须,执着地向下探寻着泥土深处那些无声的歌谣。

传说并非全然虚幻,亦非全然真实。它更像一脉活水,从幽远岁月流淌而出,滋润着一方水土的魂魄。雷公井畔,村民至今俯身汲取的,又何止是清冽的泉水?狮子山与响鼓石,不也悄然镇守着村口无形的安宁?那“五福祥开”的玄妙山水,依旧默默涵养着此地的气韵;恩荣匾上御笔的余温,也仿佛依然在无声述说着“宽严相济,重奖贤才”的治国古意与一个寒门士子持守的尊严。

曾书以半生光阴俯身于田埂与故纸之间,采撷、记录、求证,他的身影本身,已悄然融入了杨林村,以及月田镇文化发展沃土中绵长而底蕴深厚的叙事……

(左为李林,右为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