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我捡到个穷书生,绣帕子换钱供他读书。

他许诺金榜题名后娶我为妻。

却在高中探花那日拉黑了我所有联系方式,迎娶了尚书千金。

尚书府赏花宴上,我作为绣娘被召去献艺。

千金突然指着我的帕子惊呼:“夫君,这绣样为何与我送你的定情信物一模一样?”

书生瞬间面如死灰。

我微微一笑,展开另一块珍藏的旧帕。

两块帕子上,绣着同一张俊秀面庞,却署着两个不同女子的名字与心意。

正文:

青石板路在暮春的雨里湿漉漉地反着光,空气里浮动着泥土和水汽混合的清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槐花甜香。云舒挎着沉甸甸的旧竹篮,踏着浅浅的水洼匆匆往家赶。篮子里是刚替城西王员外家小姐绣好的几方罗帕,针脚细密,花样别致,是她熬夜赶出来的心血。指尖还残留着被绣花针反复扎刺的细密麻痛感,心里却盘算着这点微薄的工钱,除去给阿娘抓药,还能余下多少米钱。

拐进自家那条窄巷,屋檐滴下的雨水骤然密集起来。巷口角落里,一个蜷缩的身影突兀地撞入眼帘。那人靠坐在湿冷的墙角,浑身泥泞,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他低着头,凌乱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和紧紧环抱着自己的手臂。

云舒的脚步顿了顿。这城里流落的人不少,她一个小女子自顾不暇,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管别人死活。她垂下眼,紧了紧挎篮的胳膊,打算快步绕过去。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一声微弱压抑的咳嗽钻进耳朵,带着肺腑深处的震颤,让她心头莫名一揪。那咳嗽声太轻,太破碎,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巷子里冰冷的雨幕。她鬼使神差地停住脚,又回头看了一眼。

雨水顺着他苍白瘦削的下颌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圈深色的湿痕。那单薄的身子骨在料峭的春风里,竟微微发起抖来。一种同病相怜的酸楚猛地攫住了云舒的心。她想起缠绵病榻、日日咳喘的阿娘,想起自己每每在深夜被那压抑不住的咳嗽声惊醒时的无助。

心肠终究是软了。

她叹了口气,快步折返回去,蹲下身,从篮子里摸索出一方干净的、刚绣好的素白罗帕——那是她准备留给自己的。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帕子盖在那人湿透的头发和肩上,试图为他挡去一点寒意。

冰凉的触感让地上的人猛地一颤,抬起了头。

云舒的手停在半空,呼吸微微一窒。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纵然此刻沾满泥污,憔悴不堪,也掩不住那份清俊的底色。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只是那双本该明亮的眼睛,此刻却像蒙了尘的琉璃珠子,空洞地望着她,里面盛满了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你……”云舒的声音有些发紧,“地上凉,又下着雨,会冻病的。”

青年只是看着她,眼神毫无焦距,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跟我来吧。”云舒站起身,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巷子最里头,左拐,有处能遮雨的破檐廊,总比坐在这里强。”

她不再看他,转身径直朝巷子深处走去。身后,是片刻的死寂。接着,一阵衣物摩擦地面的窸窣声响起,伴随着压抑的、艰难的喘息。云舒没有回头,但放慢了脚步。她能感觉到,那个沉重的、踉跄的身影,正一步一步,艰难地跟随着她。

破败的屋檐下,空间狭窄,仅能勉强遮蔽风雨。云舒放下篮子,从里面翻找出一个硬邦邦的、她自己当午饭带的粗面饼子,又拿出一个装着清水的竹筒,默默递了过去。

青年靠着冰冷的土墙,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过去。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异常费力,仿佛那不是一块饼,而是什么坚硬的石块。清水顺着他的唇角流下,冲淡了少许泥污,露出一点过于苍白的皮肤。

“我叫云舒。”她看着他那狼狈又安静的样子,轻轻开口。

青年咽下最后一口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哑地吐出两个字:“沈砚。”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沈公子,”云舒斟酌着称呼,“你……这是怎么了?”

沈砚的目光落在自己沾满污泥的鞋尖上,那鞋面早已磨破,露出里面的脚趾。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下去,整个人仿佛被抽掉了最后一丝力气,只剩下一具疲惫不堪的躯壳。

“盘缠……被贼人劫了。”他声音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进京……赶考的路……断了。”说完这句,他猛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屈辱和痛苦。那单薄的胸膛起伏着,却连一声叹息都发不出来,只有死一般的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云舒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赶考的书生,断了盘缠……那几乎就是断送了前程,断送了一生的指望。她看着眼前这个落魄如丧家之犬的青年,又想起自己家中那点微薄积蓄和日日需要汤药吊命的阿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篮粗糙的边缘,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日夜刺绣时留下的体温。

沈砚没有看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仿佛要将那冰冷的青石板看出一个洞来。那是一种濒临绝境之人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久,云舒深吸了一口气,巷外雨声淅沥,敲打着她纷乱的心绪。她弯腰,从篮子最底层,摸出一个用旧布层层包裹的小布包。解开系着的布条,里面是几块小小的、带着体温的碎银子,还有一小串用红绳穿起的铜钱——那是她攒了许久,准备给阿娘抓下个月药的救命钱。银子和铜钱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却无比沉重的光。

“给。”她把那小布包递到沈砚面前,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拿着。”

沈砚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翻涌着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狼狈的羞耻。“不……不行!”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沙哑得厉害,“这……这如何使得?萍水相逢,我沈砚……”

“拿着!”云舒打断他,语气陡然强硬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反驳的锐气。她不由分说地将那布包塞进他冰凉僵硬的手里,指尖触到他冰冷的手背,如同碰到一块寒冰。“别磨蹭了!读书人,说话做事痛快点!这点钱,不够你到京城,但够你找个地方落脚,换身干净衣裳,再买些干粮。总比冻死、饿死在这巷子里强!”

她的话语像冰冷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得沈砚哑口无言。他握着那尚带余温的布包,手指痉挛般收紧,骨节泛白。布包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那里面包裹着的,是一个陌生女子近乎孤注一掷的信任和善意,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承受。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半晌,才挤出一句破碎的承诺,“姑娘大恩……沈砚……沈砚他日若……若侥幸得中,定……定当……”

“别说这些没用的!”云舒别开脸,不去看他眼中复杂翻涌的情绪,声音却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赶紧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好好读书。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活着,总有盼头。”她弯腰提起竹篮,“我该回去了,阿娘还等着吃药。”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进了迷蒙的雨帘中。青色的布裙很快被雨水打湿,贴在纤细的小腿上,背影在雨雾中显得格外单薄而决绝。

沈砚握着那沉甸甸的布包,僵立在破檐下,望着那抹消失在巷口的青色身影,久久没有动弹。雨水顺着破败的屋檐滴落,砸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紧紧攥着布包,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冰冷的银钱硌着掌心,带来一种尖锐的刺痛,却奇异地驱散了一丝心头的绝望。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被雨水濡湿的旧布包,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

日子像屋檐下滴落的雨水,缓慢而固执地流逝着。沈砚没有离开这座小城。他用云舒给的钱,在城西最偏僻的角落租了一间比云舒家还要破败的小屋。小屋阴暗潮湿,墙壁斑驳,唯一的窗户糊着发黄的旧纸,风一吹就噗噗作响。然而,当云舒第一次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看到的却是一番迥异的景象。

狭小的空间被收拾得异常整洁。一张吱嘎作响的破木床靠墙放着,薄薄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张缺了角的旧桌子紧挨着唯一的窗户,上面铺着干净的粗布,摆放着几本边角磨损的旧书,一方最廉价的砚台,还有一支秃了毛的笔。窗户下,甚至放着一个粗陶罐,里面插着几支不知从何处采来的野花,在昏暗的光线下倔强地开着,给这陋室添了一抹难得的亮色和生气。

沈砚正伏在桌前,就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专注地写着什么。听到门响,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明显的局促和不安,但那双眼睛,已不复当初的空洞绝望,而是重新燃起了专注和清亮的光。

“云姑娘……”他慌忙站起身,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云舒的目光扫过那简陋却异常整洁的环境,落在他身上那件虽然依旧洗得发白、却干净平整的青色长衫上,最后停留在桌角那几支摇曳的野花上。她心中微微一动,脸上却不显,只将带来的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喏,几个素包子,还热着。”

“这……这怎么好意思……”沈砚看着那油纸包,脸上泛起窘迫的红晕。

“少废话。”云舒打断他,语气依旧直接,“读书费脑子,不吃饱怎么行?别饿晕了还得我找人抬你。”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铺开的纸上,上面是密密麻麻工整的小楷,“写得挺好?”

沈砚有些赧然:“只是些粗浅的笔记,让姑娘见笑了。”

“我不懂那些。”云舒摇摇头,语气平淡,“只问你,钱可还够用?”

沈砚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他低下头,声音低不可闻:“暂时……暂时还够。只是……只是……”他实在羞于启齿。云舒给的银钱本就不多,交了房钱,买了些必需的笔墨和粗粮,已是所剩无几。他深知科举耗资巨大,笔墨纸砚、灯油火耗,哪一样都是无底洞。他这几日,连去书铺蹭书看都带着极大的负罪感。

云舒看着他低垂的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了然。她没再追问,只是淡淡地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安心读书。”她走到窗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几支柔嫩的野花花瓣,“这花……开得挺好。”说完,不再看他窘迫的反应,转身便离开了小屋。

沈砚猛地抬起头,只来得及捕捉到那抹青色衣角消失在门外的瞬间。他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又低头看看桌上那包还散发着热气的包子,再看看窗下那几支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小花,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温热交织的情绪,悄然在胸腔里弥漫开来。

从那天起,云舒的日子仿佛被一根无形的弦绷得更紧了。她接的活计骤然增多,绣坊的、散客的、甚至是一些过去嫌工钱低不愿接的繁琐花样。烛光摇曳的深夜成了常态,油灯那豆大的火苗,将她俯身刺绣的身影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手指被针扎破是家常便饭,指尖缠绕的丝线勒出的红痕常常整日不退。有时绣得太久,眼前阵阵发黑,她便用冷水狠狠洗把脸,再继续俯身于那方寸之间。

每隔几日,她总会去沈砚的小屋。有时带几个热腾腾的馒头,有时是一小包熬好的肉汤,有时是攒下的几枚铜钱,有时只是一壶烧开的热水。她从不问他的功课进展如何,只是默默地将东西放下,偶尔瞥一眼他桌上堆叠的书稿,看看他眼底是否又添了熬夜的青黑。

沈砚的沉默里,感激与日俱增,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压力和难以言说的愧疚。他只能用更加疯狂的苦读来回报。陋室的油灯常常亮到后半夜,映照着他伏案苦思的身影。他不敢浪费任何一点时间,不敢浪费任何一张纸、一滴墨。云舒送来的食物,他总是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碎屑都不剩。他拼命地写,拼命地记,仿佛要把所有的希望都倾注在笔尖。

一个初冬的午后,寒风凛冽。云舒裹紧了单薄的旧棉袄,提着一个小瓦罐来到小屋。罐子里是她用攒下的钱买的一小块猪骨和几片老姜,熬了大半天的汤。

推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沈砚正蜷缩在薄被里,只露出一个脑袋,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身体微微发抖,牙齿打着颤,却还强撑着在看摊在膝上的书卷。屋里冷得像冰窖,唯一的炭盆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小撮冰冷的灰烬。

云舒的心猛地一沉。她快步走过去,将瓦罐放在桌上,伸手探了探沈砚的额头,入手一片滚烫!

“你发烧了!”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书!书!就知道看书!命都不要了吗?”

沈砚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声音虚弱嘶哑:“没……没事……挺一挺就……就过去了……不能……不能耽误……”

“闭嘴!”云舒厉声打断他,眼中是又急又气的火光。她环顾这冰冷的小屋,心知这样下去不行。她一咬牙,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收拾你的书!跟我走!”

沈砚愣住了:“去……去哪?”

“去我家!”云舒斩钉截铁,“这破屋子能把人冻死!我家虽小,好歹能挡风,阿娘那里还有些炭火。”她不由分说地开始帮他收拾散落的书稿。

“不行!这绝对不行!”沈砚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我一个大男人,怎能……怎能……”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云舒一把按住他,“你现在就是个病秧子!再拖下去,别说赶考,小命都保不住!赶紧的!”

她的力气出奇地大,态度强硬得不容反驳。沈砚被她半搀半拽地弄起来,裹上唯一一件破旧的棉袍,抱着他视若珍宝的几本书,跌跌撞撞地被云舒带离了那间冰冷的小屋。

云舒的家确实很小,只有一明一暗两间房。外间兼做厨房和云舒做绣活的地方,里间住着她生病的阿娘。云舒在靠近灶台的角落,用旧木板和草帘子,勉强为沈砚隔出一个小小的空间。虽然依旧简陋,但比起那破屋,至少能遮风,灶膛的余温也带来一丝暖意。

云舒的阿娘是个瘦弱的老妇人,常年卧病在床,咳嗽声不断。她看到女儿带回一个陌生男子,浑浊的眼睛里先是惊愕,继而闪过一丝了然和深深的忧虑。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虚弱地冲沈砚点了点头。

沈砚烧得昏昏沉沉,躺在云舒为他铺好的草铺上,身上盖着云舒自己的旧棉被。被褥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和阳光的气息,还有一种属于年轻女子的、若有若无的馨香,让他昏沉的意识里生出一丝莫名的悸动和羞赧。他紧闭着眼,不敢睁开。

云舒却顾不上这些。她忙着煎药,添炭,用温水一遍遍给他擦拭滚烫的额头和手心。她动作麻利,神情专注,没有半分扭捏。昏黄的灯光下,她清秀的侧脸线条柔和,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沈砚偶尔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每一次短暂的清醒,那抹忙碌的青色身影便清晰地烙印在他眼底。

药很苦,云舒却不容他拒绝。她扶起他,让他靠在自己单薄的肩膀上,小心地将温热的药汁一勺勺喂到他唇边。苦涩的味道弥漫口腔,沈砚下意识地想躲,却对上她那双清澈又带着不容置疑坚持的眼眸。他只能顺从地咽下。那药汁的苦味似乎一直苦到了心底,又渐渐被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所取代,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在云舒和阿娘的低语咳嗽声中,在药味的氤氲里,沈砚昏沉地睡去。睡梦中,似乎有一双微凉的手,带着薄茧,轻柔地覆上他的额头,带来一丝令人心安的清凉。

这一病,缠绵了七八日。沈砚的身体底子本就不好,加上之前的亏空和冻饿,恢复得极慢。期间,云舒既要照顾病重的阿娘,又要日夜赶绣活挣钱,还要分神照料他这个“麻烦”。他亲眼看着她瘦削的肩膀承担着难以想象的重担,看着她眼底的青黑一日深过一日,看着她那双本该只拿绣花针的纤纤玉手,因为劈柴、挑水、熬药而磨出了更多粗糙的痕迹。

愧疚像藤蔓一样缠绕住沈砚的心,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每一次看到云舒疲惫的身影,每一次接过她递来的食物或汤药,他都觉得自己像一个可耻的窃贼,偷走了这个本已艰难的女子最后一点光和热。

终于,在一个风雪初霁的傍晚,沈砚的烧彻底退了。他坐在灶膛边的小凳上,看着云舒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跳跃的灶火映着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侧脸。

“云姑娘……”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

云舒正往锅里下米,闻言头也没回:“嗯?”

“我……”沈砚喉结滚动,胸口剧烈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沈砚……沈砚何德何能,蒙姑娘如此……如此再造之恩!此恩此情……沈砚今生今世,无以为报!”他猛地站起身,对着云舒的背影,深深一揖到底,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若……若苍天有眼,沈砚侥幸得中……哪怕只是末榜……”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光芒,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定……定当三书六礼,八抬大轿,迎娶姑娘为妻!此心此诺,天地可鉴,若有违逆,叫我沈砚……”

“好了!”云舒突然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剪刀,瞬间剪断了他激动而沉重的誓言。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汤勺,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神平静地看着他,“说这些做什么。报恩不报恩的,等你真考上了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好好读书。”

她的目光掠过他依旧清瘦的脸颊,语气放软了些:“粥快好了,喝了早点歇着。别胡思乱想。”说完,又转过身去,搅动着锅里开始翻滚的米粥。袅袅的白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单薄的身影。

沈砚保持着作揖的姿势僵在那里,满腔澎湃的热血誓言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瞬间冷却。他看着那背对着他、专注于一锅粥的青色身影,心中五味杂陈。那平静的拒绝,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刺痛和茫然。她不信?还是……不敢信?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粥香渐渐弥漫开来,充满了这间小小的屋子。沈砚缓缓直起身,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升起,瞬间冻结了他刚刚燃起的、想要抓住什么来证明自己的冲动。他默默地坐回小凳,将那份滚烫的承诺和随之而来的巨大失落,一起深深地、深深地压回了心底最幽暗的角落。

日子在绣针穿梭的微响、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阿娘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中,缓慢而沉重地滑过。沈砚的身体终于恢复了些元气,却更加沉默,读书也愈发刻苦,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仿佛要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倾注在那方寸书卷之中。

转眼冬去春来,又到了万物萌发的时节。沈砚离京赴考的日子,也一天天近了。

临行前夜,小屋里气氛格外凝重。油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投下晃动的影子。沈砚沉默地收拾着简单的行囊,几本翻得卷了边的书,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衫,还有云舒偷偷塞进去的几个硬邦邦的饼子。他动作缓慢,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滞涩感。

云舒坐在桌边,就着昏黄的灯光,正在赶制一方手帕。针线在她手中翻飞,快得几乎看不清。那是一方素白的杭绸帕子,质地比平日里她绣来换钱的帕子好上许多。帕子一角,一个清俊的书生侧影已初具雏形,眉目疏朗,气质温润,正是沈砚的样子。

“拿着。”最后一针收线,云舒利落地咬断线头,将帕子递到沈砚面前。

沈砚抬起头,目光落在帕子上,瞳孔微微一缩。那栩栩如生的绣像,那细腻的针脚,仿佛凝聚了她无数个夜晚的心血和凝视。他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接过。帕子柔软微凉,带着她指尖的温度和一丝淡淡的、属于她的气息。

“路上……保重。”云舒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帕子上那绣像的眉眼间,又飞快地移开,“这帕子……就当个念想。”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考场上别慌,尽力就好。”

沈砚紧紧攥着那方帕子,那柔软的布料像一块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痛。他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沉重而沙哑的字:“嗯。”

他深深地看着云舒,昏黄的灯光下,她清瘦的脸庞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沉静的眼眸,清晰地映着跳跃的灯焰。他想起了那个风雪夜她喂他喝药时单薄的肩膀,想起了她熬红的双眼,想起了她递给他铜钱时粗糙的手指……无数画面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云舒……”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砾摩擦,“等我回来。”

云舒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有感激,有愧疚,有沉重如山的承诺,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迷茫和不确定。她没有应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却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第二日天未亮,晨雾弥漫。云舒将一个小包袱塞进沈砚怀里,里面是她几乎倾尽所有换来的盘缠——几块碎银,一串铜钱,还有几个干硬的饼子。她送他到巷口。

“走吧。”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沈砚背着行囊,怀中揣着那方绣着他模样的手帕和沉甸甸的盘缠,最后看了一眼站在薄雾中的青色身影。她站在那儿,单薄得像一株风中的细草,却站得笔直。他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进了灰蒙蒙的晨雾里,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云舒站在巷口,直到那身影彻底融入雾霭,再也看不见。初春清晨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她微微仰起头,望着灰白的天际,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心头空落落的,像被什么掏走了一大块,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茫然。

日子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却又截然不同。少了那个伏案苦读的身影,少了那些深夜的咳嗽和翻书声,小屋和云舒的家都显得格外空旷寂静。云舒依旧埋头刺绣,接更多的活计。阿娘的病似乎更重了些,咳嗽声日夜不息,药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她绣得更加拼命,手指上的针眼和勒痕也越来越多,有时累极了伏在绣架上睡着,醒来时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沈砚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除了最初托人捎回一封极其简短、只报了平安的信之外,再无半点声息。信纸粗糙,字迹潦草,只有寥寥数语,连一句“勿念”都吝于写下。日子一天天过去,院墙外的杏花开了又谢,消息也渐渐传来。先是府试,沈砚的名字赫然在榜。接着是乡试,他竟一举夺魁,成了新科解元!消息传到小城,引起一阵小小的轰动。

云舒听到消息时,正坐在院中劈柴。邻居大娘喜气洋洋地跑来告诉她:“云丫头,了不得!你捡回来那个沈书生,中了解元老爷啦!解元啊!那可是头名!我就说那书生看着就有出息!”

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云舒怔怔地站着,心头猛地一跳,随即又迅速沉了下去,沉入一片冰冷的死寂。解元……他中了……可为何,音讯全无?连只言片语都吝啬给予?那方她耗尽心血绣出的帕子,那承载了她无数个夜晚凝视的绣像,是否还被他珍藏在怀?那句“等我回来”的承诺,是否已被京城的繁华和功名的光芒彻底淹没?

她弯腰捡起斧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上却扯出一个极其平静的笑容,对邻居大娘说:“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声音干涩得厉害。

她继续劈柴,一下,又一下。沉重的斧头砸在木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她虎口发麻。木屑飞溅起来,迷了她的眼。她抬手用力揉了揉,只觉得眼睛又干又涩。

京城放榜的日子终于到了。整个小城都笼罩在一种奇异的期待和议论声中。云舒的心,却像被架在文火上反复煎熬。她既盼着那最终的消息,又恐惧着那最终的消息。她不敢去想金榜题名,更不敢去想名落孙山。这两种结局,似乎都通向同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失去。

消息是轰然炸响的。快马的信差带着露布飞驰入城,一路高喊:“喜报!喜报!清河府沈砚沈老爷,高中甲辰科殿试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

“探花郎!沈砚中了探花郎!”

“天啊!探花!我们这小地方出了个探花郎!”

“沈砚?是不是那个住在城西破屋里的穷书生?真是鲤鱼跃龙门了!”

喧闹声、锣鼓声、人群的欢呼声,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整个小城。云舒站在自家低矮的院门前,手里还拿着一块刚绣了一半的帕子。那喧天的喜报如同惊雷,在她耳边炸响,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

中了……探花郎……一甲第三名……

巨大的冲击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她下意识地扶住门框,冰凉的木头触感让她找回一丝神智。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挣脱束缚。喜悦吗?有的。但紧随其后的,是铺天盖地的惶恐和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中了!他真的中了!高中探花!

那……他呢?他在哪里?他会不会……会不会……

云舒猛地转身冲回屋里,几乎是扑到那张小小的、唯一放着她值钱东西的旧梳妆台前。台面上,静静地躺着一个小小的、最廉价的木壳子——那是她唯一能拥有的、用来和外界联系的旧手机。屏幕早已磨损,反应迟钝。她颤抖着手指,用尽全身力气按亮屏幕,点开那个熟悉的、刻在心里的头像。

没有新消息。最后一条信息,还是数月前她询问他是否平安抵达京城的留言,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灰色的感叹号。

她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窟。指尖冰凉,带着一种麻木的颤抖,她点开拨号界面,凭着记忆,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那串她从未拨出过、却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等待的嘟嘟声,而是一个冰冷、机械、毫无感情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cannot be connected for the moment, please redial later……”

无法接通?

云舒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她不信邪,又拨了一遍。同样的冰冷女声,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她的耳朵。

无法接通……怎么会无法接通?京城那么大,信号怎么会……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缠绕上她的心脏。她猛地退出拨号界面,点开那个绿色的、代表即时通讯的图标。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也浑然不觉。她点开沈砚的头像。

屏幕上,一片死寂。

她颤抖着手指,在空白的输入框里,飞快地打下两个字:“沈砚?”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却迟迟不敢落下。仿佛那不是一个按键,而是一个引爆深渊的开关。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按了下去。

一个鲜红的、刺目的感叹号,瞬间弹了出来!像一滴滚烫的、充满恶意的血,狠狠地烙在她的屏幕上,也烙在她的瞳孔深处!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拒收……拉黑……

云舒死死地盯着那行小字和那个血红的感叹号,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停止了流动。耳边所有的喧嚣——远处的锣鼓声、近处的议论声、阿娘在里屋压抑的咳嗽声——都瞬间远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世界变成了一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那血红的感叹号,在眼前无限放大,旋转,像一个充满嘲讽的漩涡,要将她吞噬。

他拉黑了她。

在她耗尽心血供他读书、在他病重时衣不解带照顾他、在他许下“八抬大轿”的承诺之后……在他高中探花、春风得意马蹄疾的这一天,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彻底切断与她的联系,将她从他的世界里,像清除垃圾一样,彻底抹去。

没有解释,没有告别,甚至没有一句虚伪的感谢。

只有冰冷的、彻底的、决绝的……拉黑。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云舒身体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她死死抓住梳妆台的边缘,指甲在劣质的木头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才勉强支撑住没有倒下。胸口像是被巨石狠狠砸中,闷痛得无法呼吸。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溅开,模糊了那个刺眼的红色标记。

窗外,庆祝探花郎的喧嚣锣鼓声震天动地,喜气洋洋地穿透薄薄的窗纸,一声声,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她早已碎裂的心上。

京城传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便有了下文,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尘埃落定的残酷。

新科探花郎沈砚,琼林宴上风采卓然,深得圣心。吏部尚书曹大人对其青眼有加,竟当场作伐,将膝下唯一的掌上明珠曹明玥许配于他。圣上闻之,龙颜大悦,亲口赞其为“天作之合”。一夕之间,寒门探花成了炙手可热的尚书府乘龙快婿,一步登天。

“听说那尚书千金曹小姐,可是真正的金枝玉叶,才貌双全!沈探花真是好福气!”

“可不是嘛!一步登天了!谁还记得他当初在咱们这儿落魄的样子?”

“哎,云家那丫头……可惜了……”

议论声如同细密的针,无处不在,扎得云舒体无完肤。她麻木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绣花针下的力道,一次比一次重,针尖深深刺入柔软的绸缎,也仿佛刺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阿娘的病情急转直下,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终是没能熬过去,带着对这个女儿无尽的担忧,撒手人寰。

最后的积蓄用来给阿娘办了一场最简单的丧事。云舒跪在冰冷的灵前,看着那跳动的白烛火焰,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灰白。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被彻底掏空、连悲伤都感觉不到的麻木。

处理完阿娘的后事,卖掉那间承载了太多苦痛和记忆的小屋,云舒只带着一个薄薄的包裹和满心的疮痍,孤身一人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不是为了寻仇,不是为了质问,更像是一种绝望的逃离,逃离那个充满了阿娘气息和沈砚过往阴影的地方。前方是哪里?她不知道。只知道京城很大,总能容下一个无家可归的绣娘。

京城果然大,大得令人窒息。鳞次栉比的楼阁,喧嚣鼎沸的人声,车水马龙的街道,一切都与她格格不入。她凭着精湛的手艺,几经辗转,才在一家不大不小的绣坊勉强安身。每日埋首于各色丝线绸缎之间,用繁复的针脚和绚丽的图案,麻木地填满每一个日夜。京城权贵间的奢华攀比,为她的绣活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活计,也让她得以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像一株野草般,艰难地活下去。

日子在绣针的起落间无声流逝。关于那位新贵探花郎、如今的尚书府佳婿沈砚的消息,依旧会零星地飘进绣坊。他如何得圣上重用,如何平步青云,如何与尚书千金琴瑟和鸣……每一次听到,云舒的心口还是会传来一阵熟悉的、钝刀子割肉般的闷痛,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漠然。她学会了屏蔽这些声音,将所有的心神都倾注在手中的绣品上。只有在那针线勾勒出的繁花似锦、鸟兽虫鱼之间,她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

这天午后,绣坊的管事嬷嬷脚步匆匆地进来,脸上带着难得的郑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云舒,”嬷嬷的声音刻意放得柔和,“把手头活计先放一放。尚书府曹夫人要在府里办一场赏花宴,宴请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府上点名要几个手艺顶尖的绣娘过去,现场展示些新巧的绣活儿,给宴席添些雅趣。这可是天大的脸面!你手艺好,人也沉稳,算你一个!”

“尚书府”三个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云舒强行筑起的心防。她握着绣花针的手指猛地一僵,针尖狠狠刺入指腹,一滴鲜红的血珠迅速冒了出来,染红了手下那朵刚绣了一半的粉色芍药花瓣。血珠迅速洇开,将那抹粉红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嬷嬷……”云舒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今日身子有些不爽利,怕是……”

“哎呀!你这丫头!”嬷嬷不等她说完,便皱起眉头打断,“这是什么场合?能由得你使性子?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进尚书府露个脸还没机会呢!这可是曹夫人的意思!点名要手艺好的!你收拾收拾,赶紧跟我走!”嬷嬷的语气不容置喙,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威压。

云舒看着指腹上那点刺目的红,又看看嬷嬷那张不容拒绝的脸,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入一片冰冷的绝望。避无可避。她缓缓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再抬起时,已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是,嬷嬷。”她低声应道,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尚书府的气派,远超云舒的想象。朱漆大门高耸,门前石狮威严。穿过几重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偌大的花园里,奇花异草争奇斗艳,假山流水玲珑剔透,处处透着富贵气象。回廊下、亭台中、花丛旁,皆是锦衣华服的夫人小姐,环佩叮当,香风阵阵,笑语喧阗,一派富贵雍容。

云舒和另外几个绣娘被安排在一处临水的敞轩里。轩内布置清雅,几张紫檀长案上,早已备好了各色丝线、绸缎和绣架。她们的任务,便是在这衣香鬓影、莺声燕语之间,安静地展示绣艺,供贵人们品评赏玩。

云舒选了一个最靠角落的位置,背对着花园的方向坐下。她强迫自己沉下心,不去听那些关于“沈探花”和“明玥妹妹”的谈笑,不去看那些光彩照人的身影。她深吸一口气,从随身带来的小布包里,取出几方自己最为得意、也是最新设计的绣帕。其中一方,用的是上好的月白色软烟罗,帕子一角,绣着一幅精巧的“春日踏青图”:几位梳着双丫髻的少女在溪边嬉戏,衣袂飘飘,神态生动,背景是几株开得正盛的桃花,灼灼其华,仿佛能闻到那甜美的香气。

她将帕子小心地铺展在绣架上,拿起细如牛毛的绣花针,穿起一缕淡粉色的丝线,开始专注地勾勒其中一株桃树最细嫩的枝条。指尖翻飞,动作流畅而稳定,仿佛与这方寸之地融为一体,外界的一切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时间在针尖悄然流逝。敞轩里渐渐聚拢了一些被精美绣品吸引的夫人小姐,轻声细语地品评着。云舒始终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忽然,一阵格外清脆悦耳的笑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环佩相击的玲珑声响,打破了敞轩的宁静。

“明玥妹妹,你快来看!这位绣娘的手艺真是绝了!这桃花绣得,跟真的一样!”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少女拉着一位盛装丽人快步走来。

被唤作“明玥妹妹”的女子,身着一袭华贵的云霞锦宫装,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行动间流光溢彩。她云鬓高挽,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头步摇,凤口衔下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面容娇美,肌肤胜雪,眉眼间带着世家贵女特有的矜持与傲气,正是尚书府千金、新科探花郎沈砚的新婚妻子——曹明玥。

曹明玥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绣架上的帕子,当落在那幅“春日踏青图”上时,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被浓浓的兴味取代。她莲步轻移,走到云舒的绣架前,微微俯身,仔细端详起来。

“嗯,果然精巧。”她的声音如黄莺出谷,带着一丝慵懒的赞赏,“这构图,这配色,还有这针法……尤其是这桃花的晕染,倒有几分‘苏绣’里‘抢针’的神韵,难得在京城也能见到这般水准。”她的指尖虚虚点着那几株桃花,目光却更多地停留在那几个嬉戏少女的衣饰细节上,似乎在评估着绣娘对时尚的理解。

敞轩里其他贵妇小姐的目光,也都被吸引了过来,纷纷附和着曹明玥的夸赞。一时间,云舒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云舒的心跳骤然加速,握着针的手指微微发僵,几乎要将针尖折断。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居高临下的评判。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头垂得更低,只盯着眼前的绣绷,不敢抬眼看那张近在咫尺、光彩照人的脸。

曹明玥看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有些无趣,正欲转身离开。目光随意地扫过云舒放在绣架旁、尚未展开的另外几方备用帕子。其中一方,只露出了一角淡雅的青竹纹样。

就在这一瞥之间,曹明玥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她脸上的慵懒闲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她猛地回身,一步跨到绣架旁,不顾仪态地伸出手,一把抓起云舒放在绣架角落里的那方青竹纹样帕子!

那并非云舒今日要展示的新作,而是她许久前绣的一方旧帕。素雅的青色缎面,角落里用墨绿、浅碧的丝线绣着几竿挺拔的翠竹,竹叶疏朗有致,竹节分明,自有一股清雅风骨。这帕子她一直带在身边,并未打算在此刻示人。

曹明玥的动作太快太突然,云舒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见这位尚书千金死死盯着那帕子上的青竹,眼神如同见了鬼一般,充满了震惊和疑惑!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丰满的胸脯剧烈起伏着,捏着帕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这……这绣样……”曹明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尖利的、穿透整个敞轩的惊惶,她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一直低着头的云舒,厉声质问,“这竹叶的针法!这竹节的处理!还有这……这整体的神韵……你!你这绣样是从何处偷学来的?!”

整个敞轩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惊疑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齐刷刷地聚焦在云舒身上!云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她缓缓抬起头,迎上曹明玥那双燃烧着怒火和惊疑的美目,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说啊!”曹明玥见她沉默,更是恼怒,将那方青竹帕子抖得哗哗作响,“这般独特的绣法,我只在一人处见过!你一个低贱绣娘,如何能会?定是偷了别人的技艺!还是……你见过这帕子的原主?”她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钩子,死死锁住云舒惨白的脸。

就在这时,敞轩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清朗温润的男声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明玥?何事如此喧哗?”那声音,曾无数次在云舒的耳边低语,许诺着虚幻的未来。此刻听来,却如同地狱传来的丧钟!

云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循声望去。

门口,一个身着簇新宝蓝色锦袍的男子长身玉立。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依旧清俊,只是褪去了昔日的青涩和憔悴,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的官威和养尊处优的温润光泽。正是新科探花、尚书府新婿——沈砚。他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浅笑,目光先是宠溺地落在自己新婚妻子身上,随即才顺着众人惊愕的视线,落在了敞轩角落那个脸色惨白、穿着粗布青衣的绣娘脸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

沈砚脸上那完美无瑕的、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面具,如同被重锤狠狠击中,瞬间裂开!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脸上褪去,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骇人的、死灰般的惨白!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凝固成一个极其诡异难看的表情。那双曾经盛满感激、承诺甚至迷茫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惊恐和难以置信!仿佛白日里见到了索命的厉鬼!他身体猛地一晃,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若非及时扶住了门框,几乎就要站立不稳!

整个敞轩,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曹明玥手中那方青竹帕子,还在微微颤抖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目光在面如死灰的探花郎、惊怒交加的尚书千金和那个脸色惨白如纸的沉默绣娘之间来回逡巡,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诡异。

曹明玥也被丈夫这失魂落魄的反应惊住了。她看看沈砚那见了鬼般的惨白脸色,又看看角落里那个沉默得如同石像的青衣绣娘,一个可怕的、模糊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她的脑海!她猛地将手中那方青竹帕子举到沈砚眼前,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猜疑而变得尖利扭曲:

“夫君!你告诉我!这绣样!为何……为何与我当初送你的那方定情信物上的青竹……一模一样?!”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死寂的敞轩里炸开!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沈砚脸上!

沈砚如遭雷击,身体剧烈地晃了晃,扶住门框的手指深深抠进了木头里。他看着那方被妻子举到眼前的青竹帕子,又看看角落里那个始终沉默、此刻却缓缓抬起头的青衣女子,那女子眼中一片死寂的冰寒,仿佛万载玄冰,冻得他灵魂都在颤抖。他想张口,喉咙里却像被滚烫的烙铁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石的云舒,动了。

在无数道惊疑、审视、探究的目光聚焦之下,在沈砚那惊恐欲绝的注视之中,在曹明玥那咄咄逼人的质问声里,云舒的脸上,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绽开了一抹极淡、极冷,却又带着一种奇异洞彻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看透世情、尘埃落定的冰凉。

她没有看沈砚,也没有看曹明玥。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这混乱喧嚣的富贵名利场,落在了某个遥远而虚无的点上。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无视了曹明玥手中那方属于尚书府的青竹帕子。她缓缓地、极其珍重地,从自己贴身的、最里层的小衣口袋里,摸索出一个小小的、用素白细布仔细包裹着的物件。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她一层一层,极其缓慢地,解开了那素白细布。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方同样素白的杭绸帕子。帕子边角已经有些磨损,颜色也微微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却依旧保存得极为妥帖。

云舒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将那方旧帕子,在身前的绣架上,轻轻、慢慢地展开。

素白的绸缎上,用极其细腻、饱含深情的针法,绣着一个年轻书生的半身像。眉目清俊,气质温润,眼神专注,嘴角带着一丝含蓄的笑意,栩栩如生。那面容,赫然与此刻站在门口、面无人色的新科探花郎沈砚,别无二致!

而在那绣像的下方,用清秀娟丽的小楷,清晰地绣着两行字:

“愿君此去鹏程万里,妾心如月永随君行。”

“云舒绣于癸卯年春”

这方帕子展开的瞬间,整个敞轩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针落可闻!

曹明玥的眼睛骤然瞪大到了极限!她死死盯着那帕子上的绣像,又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方崭新的、绣着同样神韵青竹的帕子,再抬头看看自己丈夫那张惨白扭曲的脸!一个清晰无比、却又荒谬绝伦的真相,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瞬间刺穿了她的心脏和所有的骄傲!

“不……不可能……”她失神地喃喃,声音破碎不堪。

而沈砚,在看到那方旧帕被展开的瞬间,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若非身后有小厮眼疾手快地扶住,早已瘫倒在地。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巨大的惊恐和彻底暴露的羞耻,像两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住他的脖颈,让他窒息。他只能绝望地看着那方旧帕,看着帕子上那个被时光凝固的、曾经满含期待的“自己”,看着那两行清晰无比的、带着女子全部心意的字句……看着那个被他亲手推入深渊、此刻却以一种他无法想象的姿态站在这里的女子。

云舒的目光,终于从那方旧帕上抬起,平静地扫过面无人色的沈砚,最后落在了曹明玥那张因震惊、羞愤、难以置信而扭曲的美丽脸庞上。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敲碎了死一般的寂静:

“夫人手中那方青竹帕子的针法,与我这方旧帕,确系出自同一人之手。只不过,”她微微一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夫人那方,绣的是竹子的清高;而我这一方,绣的是……”她的目光再次落到沈砚那张惨白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人心的易变。”

话音落下,敞轩内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无法压抑的、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

“天啊……这……”

“沈探花他……他竟……”

“负心薄幸!欺瞒尚书府!他好大的胆子!”

曹明玥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握着帕子的手剧烈颤抖着,那方崭新的青竹帕子如同烫手的烙铁,被她猛地掷在地上!她猛地转头,死死盯住摇摇欲坠的沈砚,那双美眸里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和屈辱!

“沈砚!”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划破空气,“你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是谁?!这帕子是怎么回事?!你当初给我的那方‘定情信物’,又是怎么回事?!”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世家贵女的仪态,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狮,朝着沈砚扑了过去!

场面瞬间混乱不堪!贵妇小姐们惊叫着躲避,仆妇们惊慌失措地上前想要阻拦。沈砚在曹明玥的撕扯和众人鄙夷的目光中,面如死灰,语无伦次地试图辩解,却显得无比苍白可笑。他那苦心经营、一步登天的完美世界,在这一刻,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崩塌,碎得彻彻底底。

云舒静静地站在角落的喧嚣之外,看着眼前这场由她亲手点爆的、属于别人的闹剧。她弯腰,极其珍重地将那方绣着沈砚旧貌的素白帕子重新叠好,用那方素白细布仔细包裹起来,重新收回贴身处。

指尖触到怀中另一个更小的、硬硬的物件——那是沈砚当初离开时,留下的一枚最廉价的、刻着粗糙“平安”二字的劣质玉佩,曾被她当作信物珍藏。此刻,隔着薄薄的衣料,那冰冷的触感清晰地传来。

她微微用力,隔着衣服,将那枚玉佩紧紧攥在掌心。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然后,她缓缓地、坚定地收拢五指,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握!

掌心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

那点冰冷的、象征着虚幻过往和沉重枷锁的硬物,在她掌心,彻底化为齑粉。

云舒最后看了一眼混乱的中心——那对曾经光鲜亮丽、此刻却狼狈不堪的新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绣架和丝线,将那方被曹明玥丢弃在地上的青竹帕子也捡了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尘,叠好放在一边。

然后,她对着被这场变故惊得目瞪口呆的管事嬷嬷,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声音平静无波:“嬷嬷,今日献艺已毕,民女告退。”

说完,她挎起自己的小布包,挺直了那始终未曾真正弯折过的脊背,在无数道或惊愕、或同情、或鄙夷、或探究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从容而安静地,走出了这片富贵喧嚣、却早已与她无关的是非之地。

身后,是尚书府内更加鼎沸的哭闹、斥骂和混乱。而她的前方,是京城初夏午后,明媚却并不刺眼的阳光。

风吹过,带来远处栀子花的淡淡香气。云舒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混杂着脂粉、花香和人性丑恶的空气缓缓吐出。她抬起头,望向湛蓝高远的天空,眼神依旧平静,却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深处,悄然碎裂、剥落,又有什么新的、更加坚韧的东西,在悄然滋长。

怀中断裂的玉佩碎片,硌着心口,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却也像一种奇异的解脱。她迈开脚步,朝着绣坊的方向走去。步履沉稳,再无一丝迟疑。

后来,京城西市最繁华的地段,悄然开起了一家小小的绣坊,名为“云心绣阁”。店主是个年轻沉静的女子,名叫云舒。她的绣品,针法精湛依旧,却多了一种别处难寻的灵性与通透。尤其是那些花鸟虫鱼,眼神格外清亮灵动,仿佛能看透人心。

坊间渐渐流传,云娘子有一门绝活,能根据客人描述的心意,绣出最能映照其本心的图样。若有虚情假意、欺瞒哄骗者,那绣品便总会在关键处,显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别扭和不谐,仿佛冥冥中有双慧眼,洞察秋毫。

有人不信邪,偏要一试。一位富商欲求一幅《富贵牡丹图》讨好新纳的美妾,要求绣上两人名字的合体字,寓意“情深意浓”。云舒默默听完,只道:“客官要的,是牡丹的富贵,还是情意的真假?”富商语塞。最终绣成的牡丹,国色天香,然而花蕊深处,两只本该缠绵的彩蝶,翅膀的纹路却隐隐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意。富商看了半晌,脸色青白不定,丢下重金,卷起绣品匆匆离去,再未踏足。

绣阁的学徒们常好奇,问师傅如何能绣出这般“识人心”的物件。

云舒只是低头理着丝线,窗外阳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指尖的薄茧在光线下清晰可见。她淡淡一笑,声音平和如水:

“哪有什么神技。不过是走过的路多了,踩过的坑深了,心便成了明镜。绣的不是花鸟,是人心。针线过处,虚情假意,自然无处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