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冯继军

第一次有人说老莫缺心眼儿，是在他刚进厂那年。

一天，车间主任把一个掉了漆的工具箱往地上一放：“这是老陈头的，你帮他送到家属院三单元。”老莫瞅着箱子上油渍斑斑的样子，突然想起早上在传达室看见老陈头抱着个新工具箱往外走，亮晶晶的不锈钢能照见人影。

“主任，”老莫挠挠头，“陈师傅好像买了新箱子，这个要不……”

“让你送你就送！啰里啰唆的。”主任眼睛一瞪。老莫赶紧抱起箱子往家属院走，到了三单元楼下，正撞见老陈头跟几个师傅在下棋。他把旧箱子往旁边一放：“陈叔，您的箱子。”

老陈头抬头看见那口破箱子，脸色一下子红了起来，手里的棋子“啪”地掉在棋盘上。旁边的王大爷嘿嘿笑道：“老莫这孩子，真是缺心眼儿。”

后来厂里分福利房，按工龄排队，老莫差半年排不上。他师傅找到他：“我这儿有个名额，你先拿去用，回头补我半年工资就行。”老莫也不客气，好听话都没有说一句，就欣然笑纳， 第二天一早就把申请表交到了办公室。

下午师傅找到他，黑嘴打脸，甩出一句：“说你胖你还喘上了，说给你，你还真敢要，交上去，也不先跟我说一声？”老莫愣住了：“您不是说让我拿去先用吗？”师傅气得捶胸顿脚：“你连好听话都听不出来？你还当真了！”

后来，全车间都知道了这个事，有人背后议论说：“老莫这人真是缺心眼儿，人家说一句好听话，他还真是拿着麦杆当令箭一一当真了。”

再后来厂里改制，要精简一批人。厂长召集大家开会，说谁自愿离职，厂里多补三个月工资。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老莫突然站起来：“算我一个。”

他是车间里的技术骨干，厂长一愣说：“你再想想？”老莫摇摇头：“我儿子考上大学走了，我回家陪陪老伴。”

他收拾东西那天，以前跟他吵过架的小李红着眼圈过来：“莫哥，你咋这么傻？我妈住院正缺钱，我都没敢站出来。”老莫笑了：“我有手艺，天干饿不到手艺人，出去随便找个活儿都能糊口。你不一样，得留着这份工资给阿姨看病。”

走出厂门的时候，张大爷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递给他一个布包：“这是你王叔他们凑的，说你刚离职，手头紧。”老莫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零钱，还有张纸条，上面写着：“老莫，你不是缺心眼，是脑子短路。”

阳光洒在布包上，老莫突然想起刚进厂那年，他抱着旧箱子站在楼下，陈师傅红着脸的样子。那时候他不懂为啥王大爷说他缺心眼，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把布包塞到张大爷手里：“大爷，这钱我不能要。”转身就往公交站走，背后传来张大爷的声音：“你还真是缺心眼！”

老莫回头笑了笑，阳光洒在他脸上，嘴里嘀咕道：“缺心眼儿就缺心眼儿，心眼儿少一点，活起来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