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评】青铜刻刀
——何基富诗歌的批判性镌刻与现实主义重构
文 / 贾 赛 赛
1985年以来后现代主义理论话语的跨文化播迁,深刻重构了中国文学的表征范式与认知图景。其核心理论指向在于对现代性宏大叙事确定性根基的彻底解构,通过消解深度模式、颠覆主体性神话、拒斥历史总体性等认知革命,推动文学创作逐渐偏离以典型化与本质论为内核的现实主义诗学传统。然而必须指出,这种历史性偏移并未宣告现实主义文学的终结,其精神谱系与美学基因已转入隐性在场的存在状态——在文本裂隙中以幽灵式书写延续其批判能量,在叙事褶皱间以症候式表达维系其现实介入功能。
当下,何基富的诗是最执着于现实主义写作的最佳代表。他的作品总是能够深入社会文化、历史的反思层面,影射出社会内涵的庞杂性与丰富性,对人物的塑造和描摹、社会黑暗的讽刺与揭露、另类的社会视景都能够打破当下诗歌创作的尴尬处境。尤其是当下口语诗写作、下半身写作以及泛滥的政治抒情诗(区别于十七年政治抒情诗)横行,何基富始终保持着一种平和稳定的写作姿态、清醒独立的写作立场,将“小我意识”置身于现实世界,宏观着眼,微观落笔,不以宣泄自我情绪为目的,而是对复杂的社会现实和曲折多变的历史进行严肃客观的审视。这是何基富诗歌灵魂所在,也是其内心深层次的复现,更是当下“精神危机”的人文知识分子应该效仿的榜样,并重新审视的重要命题。何基富对现实世界的感受在经过思想的提炼升华之后,在“世俗化”的文化语境下,思考着当下文化如何定位、如何摆脱“商业化”的趋势、如何摆脱在“经济化”冲击下中国文学精神贫血的现象以及文化泡沫扭曲现象,开掘出历史与时代的不同的缺憾之处,为诗歌介入现实和社会提供有力的视角与办法。
何基富选取特殊视角,独立看待当下世界,诗人试图在广阔的时代背景下,从民族历史发展的宏观视角,展开对政治现实的思考。他的思考是独到、真挚、有情地,其对商业语境下的生存现实进行了全方位的透视与描写。诗人并没有采用先锋文学的技术实验色彩,而是追求一种与生活同构的、简洁地、平和地叙事方式,所以作品充满着强烈的生活感和现实感,其将日常生活中的琐碎的意象融入作品,直面真诚人生,凸现底层世情,揭示社会问题,表现出强烈的现实参与意识。在艺术上表现出对无技巧境界的追求,试图把诗歌本色和生活本色呼应联系起来,努力在诗歌中消除主观叙述的痕迹,使诗歌文本呈现出生动的生活画面和生活情节,保留社会生活的底色,这些“平民化”、“日常化”、“通俗化”的诗歌,摒除了历史意蕴的繁琐沉重。
何基富诗歌创作融入了对人生、人性、社会的思考,这也是被读者所认同接纳并产生共鸣的一个重要原因之一。阅读何基富的诗歌,会被作品中形形色色的人所吸引,这是作者完成生命救赎的重要途径,也是读者阅读审美不断提升的重要方法。何基富不断的思考人生、人性、社会的意义,以期达到“自我认识”的目的。他的“自我认识”的过程是由各种对话组成的,传统化的内心独白被他舍弃了,诗人在对话中向其假设者或社会人对话甚至进行良性的论争,在这个过程中表达诗人对于人生、人性、社会等哲学母题的思考。巴赫金著名的对话诗学理论即有类似的观点,其认为只有我与他人的相互存在中的关系中,世界及其价值才会展现出来,单个我无法衡量外在世界价值的大与小,甚至对外在世界的意识和看法也无法产生。这个观点所表达就是注重与他人的关系,可以引申到与他人的对话,何基富的诗歌实践恰好符合这个观点。他在一次与我对话中也提到这个观点,对话其实就是一个永恒的神话,它有别于政治意识形态和性别,理解它、运用它,就可以理解今天和未来的诗歌。
何基富多数诗歌中近乎原生态风格的书写,将人民大众的本真的生活境遇和真实的生存体验展示于众,不仅引起大众的情感共鸣,还有一种特殊的审美趣味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人关注,这也是何基富诗歌认同接纳程度越来越多的重要原因。如诗句;“捆在火刑柱上的布鲁诺高喊/专制的烈焰可以烧死布鲁诺/千年地心说难挡日心说科学/布鲁诺冲破了中世纪的黑暗/”。这种由于特殊的审美趣味所蕴含的张力,即来自于诗人内心毫不掩饰的、率性粗犷的语言,在这里,诗人没有借助任何修辞,情感却在词间自然地流露与倾泻,在“呐喊”中感受到前进的力量,呈现出的是极其“粗粝”、原始的语言与情感,并与诗文中与“黑暗”、“真理”、“黎明”相呼应,让人感到颤栗感。何基富诗歌就以这种率真质朴、原生态的通俗语言,横扫当代诗坛的不正之气,让人感到浩然正气与雄性的力量。当年金斯伯格也是以这样的感情裸露无遗的“嚎叫”震惊了美国文坛。何基富诗歌最难能可贵之处就是极真实、原生态地展示出了大众的生活现状与心理状态,以朴实无华的文字讲述着当下的生活故事,具有原初、真实的生命气息和粗糙、质朴的形态,没有艺术上的雕琢和安排,比现实主义的叙述还要本分。
批评家和读者往往从道德层面对诗歌进行批评,而忽略了其诗歌的诗艺特色,忽略了其内心对自由、民主、平等的向往及对现代文明的思考,事实上,底层经验的表达与诗艺的追求两者的关系从来都不是相互矛盾的。何基富大部分诗歌除了质朴、自然的特点外,还通过隐喻、夸张、反讽等写作策略,调侃黑色幽默,给人一种新鲜的美学感受,其将语言的游戏功能发挥到极致,种种这些修辞手法的运用,表明何基富的诗歌创作已经由较为典型的悲剧形态向着谐剧甚至喜剧的形态转化,某些诗歌已经具有了后现代主义的“解构”、“消解”和“反讽”特征。何基富并不是在刻意地创作艺术,而只是在城市、社会与经验中进行自我倾诉,达到“自我认识”的目的,但这分行的文字却不经意间地创造了各种各样的诗歌意象,隐喻了时代的悲剧与独语,为这个失语的阶层展开了富有张力的言说。
若把何基富的诗歌及美学思想看作是一个整体,那么其最接近鲁迅、王小波的文学艺术,在当代重拾鲁迅的对国民性的批判思想和“立人”的观念,有着十分重要社会意义,鲁迅通过文学,特别是小说、杂文对国民劣根性及传统文化根源进行彻底的批判,肃清封建宗法制度下遗留的劣质文化,根除愚昧民众心中的痼疾,可以说,国民性批判是鲁迅最重要的思想,这也是何基富诗歌创作较为重要的思想。读何基富的诗歌可以发现,其致力于对普罗大众气质性格中的消极因素加以批判,这种批判并不是指向某个生命个体,而是有着同样弊病的大众群体,因而就具有启蒙思想的意义,何基富的高妙之处就在于他敢于正视现实,以一位社会活动家所特有的敏锐的艺术眼光观察生活,取材于生活的“真实”,毫不留情地把笔锋指向那些隐藏在一般的社会现象之下的虚伪、丑陋。艺术上,何基富诗歌中有着庞大的批判艺术美学体系,在其作品中,客观的现实是基础、生动的语言是血肉、尖刻的风格是骨骼,这也就造就了他的作品给人一种现实感极强的审美形态。何基富作为中国富有良知的知识分子,以文学重塑当下的价值观念,对国人的精神心理进行反思,在民族、国家层面进行深刻的剖析,敦促国人保持清醒,冲破思想的束缚,获得精神的解放,真正拥有自由的思想和独立的精神。
《好想帮你,但我已风烛残年》、《妈妈,你不要走》、《妈妈,我不要》、《“水泥妹”礼赞》、《拾荒者之歌》、《街头擦鞋匠》等都是何基富讽刺的代表作,这些充满热情的“战歌”、充满深情的抒情诗、嬉笑怒骂的讽刺诗,虽然在艺术上是“粗糙”的,但其慷慨悲壮的风格、简洁冷峭的语言、战斗性、檄文性的鲜明特征,具有强烈的战斗力和艺术感染力,诗中所表现出来的深沉思考,直面现实的战斗式的人文精神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当代诗坛的写作风格和环境。在何基富看来,讽刺之高明在其旨微而语婉、言约而意尽,不同于谴责和谩骂常有的辞气浮露,笔无藏锋,讽刺艺术的特质也决定了何基富的处境,它揭露恶相、紧扣现实,想他人不敢想,写他人不敢写,所以被一些读者觉得“非诗”、“通俗”,但是无论在现实生存还是艺术评价的层面,讽刺文学都难免受到压制,也正因如此,讽刺本身就是一种战斗。
何基富的绝大多数诗歌都显示出消解神圣宏伟,立足现实反传统形而上的体验,作品中内含“反英雄反崇高”的趋势。诗人利用诗歌隐喻产生的荒诞感、戏谑感、怪异感来瓦解人们正常认知经验,如作品《戏说孔子》,就是一首刻意解构“英雄主义”情感的经典诗作。在这首诗中,一向被赋予“英雄”语义特征的本体形象“孔子”不再是人们正常思维逻辑中的圣人,而是如同普通人一样,这就是何基富打破人们长久以来的认知经验,去刻意解构“英雄主义”情结的一种很有成效的隐喻方式。何基富诗歌隐喻的最大语言特征就在于:用含有平凡、普通,甚至荒谬意味的文字符号,去给光辉、伟大、神圣的文化符号进行重新梳理定位,剧烈的反差空间足以带给读者强大的瓦解力量。
作为一种异于传统诗歌的审美特征,何基富诗歌核心精神就是对人的自我价值的重构与确认,揭示普罗大众自我分裂和价值困惑的事实,提示知识分子看清自身境况,调整生存姿态,重构理想自我。作品中对人道 主义和人性复归的呼唤,对人的自由心灵奥秘的探险,是何基富诗歌美学最为重要的元素。其诗歌在觉醒与叛逆、痛苦与庄严、失落与寻找、追悔与重建的氛围中试图构建一个新的诗学主题。
2025年6月22日作于北京朝阳
注:贾赛赛:笔名木易,诗人、文学评论家,传世图书出版中心总编辑、首席编审。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