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修伞铺,是这条街上最不慌不忙的存在。蓝布篷从春到冬都支着,风吹过时,篷布边角会轻轻拍打木架,发出 “啪嗒、啪嗒” 的声响,像谁在慢悠悠地数着日子。老周就坐在篷布下的小马扎上,手里的活计没停过,锥子穿过伞面的 “噗” 声,线轴转动的 “沙沙” 声,混着巷子里卖糖葫芦的吆喝、自行车铃铛的脆响,成了这条街最安稳的背景音。

我第一次注意到这间铺子,是因为一把被暴雨摧残过的伞。那把伞是母亲年轻时的陪嫁,藏蓝色的伞面印着细碎的白菊,伞骨却在狂风里折了三根,像只断了翅膀的鸟。母亲捧着伞叹气,邻居说:“去巷口找老周试试,他修过的伞,比新的还结实。”

老周接过伞时,先用指尖捻了捻伞面的布料。“这是的确良的,” 他眯着眼打量,“当年的好料子,淋了雨不容易皱。” 他从铺子里拖出个铁皮柜,拉开抽屉,里面码着各式各样的伞骨,竹制的泛着黄,钢制的闪着冷光,连几十年前流行的黑色粗铁丝伞骨,都能在角落里找到几根。“找三根竹骨给你换上,轻便,还跟这伞的年纪合得来。” 他说着,抽出三根粗细均匀的竹骨,用砂纸细细打磨两端的毛刺,磨下来的竹屑落在他深色的工装裤上,像撒了层细雪。

修伞的过程像场安静的魔术。他把断骨拆下来时,动作轻得像在拾落叶,生怕碰坏了伞面的白菊。穿线时,线头要先在嘴里抿湿,再穿过针眼,线轴在他指间转得平稳,针脚走得又密又匀,顺着伞骨的弧度蜿蜒,像给伞骨系上了条隐形的腰带。“这线得用蜡浸过,” 他头也不抬地说,“下雨时不缩水,还耐磨。” 我注意到他左手的食指关节有些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线渍,“修了三十年伞,这点小毛病不算啥。”

铺子里堆着的旧伞,比货架上的新伞更有故事。墙角靠着把红色的自动伞,伞面破了个三角口,老周说那是楼上王奶奶的,“她孙子调皮,用弹弓打鸟时打穿的,老太太舍不得扔,说这伞陪她接孙子放学接了五年。” 他摸出块红布,剪出个小三角补上,针脚走成了星星的形状,“这样老太太用着,心里也舒坦。”

靠窗的架子上摆着些稀奇的伞柄,有雕着龙凤的牛角柄,有包着棕色皮革的木柄,还有个缠着蓝布条的塑料柄,布条上的花纹已经磨得看不清。“都是修不好的伞上拆下来的,” 老周拿起那个塑料柄,“这是十年前从一把儿童伞上拆的,当时那孩子哭着说‘叔叔能不能把小熊柄留下’,我就一直收着。”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伞柄上,蓝布条泛着淡淡的光,像裹着段没说完的童年。

来修伞的人,大多带着点执念。穿西装的年轻人抱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骨断了根,他说这是面试时买的,“陪我拿下了第一份工作,有感情了。” 卖花的姑娘提着把碎花伞,伞面被花枝勾出个小洞,“这伞陪我淋过无数场雨,送过无数束花,舍不得扔。” 老周从不劝人买新的,只说 “物件跟人一样,有了感情,修修接着用,比换新的踏实。”

有次我在铺子里待得久,看他修完最后一把伞,从抽屉里摸出个铁皮盒,里面装着些零碎:不同颜色的纽扣、长短不一的拉链头、还有卷了边的松紧带。“都是平时修东西时攒的,” 他拿出颗棕色的纽扣,“昨天张阿姨的外套掉了颗扣子,正好能配上。” 阳光斜斜地照进铺子,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些旧伞和新线中间,像幅安静的画。

傍晚离开时,老周正把修好的伞挂在门口的绳子上晾晒。风一吹,伞面轻轻摇晃,藏蓝色的、红色的、碎花的,像一片开在巷口的花。路过的孩子指着那把补了星星的红伞喊:“奶奶,那把伞会眨眼睛!” 老太太笑着摸摸孩子的头:“那是老周爷爷给伞缝的星星呀。”

原来修伞铺修的不只是伞,是那些舍不得丢掉的回忆,是那些用惯了的顺手,是那些藏在物件里的、被时光磨得发亮的日子。而老周,就是那个守着这些日子的人,用他的锥子、针线和耐心,把时光缝补得温温柔柔,让那些快要被遗忘的故事,能继续在雨里、在阳光下,慢慢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