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7月,北平城迎来了崭新的开始,仿佛被新生的曙光笼罩。征集国徽图案的消息像吹响了集结号,让无数艺术家的热情熊熊燃烧了‬起来。

在清华营建系办公室里,林徽因和梁思成郑重地挂起了“国徽设计组”的牌子。一场意义非凡、关乎民族精神的创造活动自此悄然拉开了帷幕。

当各种设计草图如雪片般纷纷送来时,林徽因的眼神却渐渐变得严肃而深沉。

因为她发现许多设计方案都不约而同地使用了大量复杂、缠绕的花纹,这些花纹大多都是从清朝康熙、乾隆时期风格中借鉴而来的,因为很多设计者觉得这就是代表“民族特色”的最好选择。

为什么康乾时期的线条风格会这么流行?其实清朝灭亡也才30多年,宫廷工艺那种讲究华丽装饰的审美习惯还始终影响着大众。

像景泰蓝的精美掐丝、紫檀木上细腻的透雕花纹,还有瓷器上那些繁复的缠枝莲花图案,这些都是过去盛世时期富贵荣华的标志。

在那个年代很多人是没有机会系统的学习艺术史,自然就会觉得这种复杂又华丽的风格就是中国美学的最高境界了。

一天,一张有着典型康乾风格的设计图,被放在了林徽因的桌上。那图纸上使用了层层叠叠的卷草纹样,感觉像是无数个小草相互缠绕、层层堆叠在一起,还有细密如同编织出来的锦地图案,精致得真让人惊叹,再加上那金碧辉煌的龙凤呈祥图案,更是显得华丽无比!

设计者满脸兴奋地指着图纸,向林徽因解释道:“林先生,您看看,这样显得多有皇家的那种气派呀!看上去高贵典雅。

林徽因缓缓伸出手指,轻轻划过图纸上那些繁复的涡旋纹路。她的眉头却渐渐紧锁起来,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忧虑。

然后她缓缓抬头,望向窗外那片广阔的天空,仿佛她的目光穿越了时空,看到了更辽阔的华夏大地。过了片刻,林徽因摇着头坚定地说道:这个不行,用康乾那种线条风格不行!你怎么能用这样的设计呢?

话音未落,室内突然寂静无比,仿佛时间都在此刻静止一样。此时她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清脆且不容置疑的说道:去吧!你到霍去病的墓前好好看看

那里是汉唐风格的线条!我郑重地建议你,要运用汉唐时期那种独特的线条风格!

在陕西兴平,霍去病墓已静静地安卧了千年。这位年仅24岁就立下“封狼居胥”这一伟大功绩的少年将军,他的陵墓石刻没有丝毫的华丽浮夸。

墓前有一尊“马踏匈奴”的石像,高度仅有1.68米,用一整块花岗岩雕刻而成。那战马高高昂起头,马蹄子下面是一个仰面挣扎的匈奴人。

马的鬃毛、匈奴人的须发,都是用刚劲有力的直线和弯曲却充满力量的弧线刻画出来,而呈现出磅礴的气势就已经迎面而来,让人仿佛能看到当年战场上的激烈场景。

还有伏虎石刻,虎身只用几条大大的弧线勾勒出来,虎尾巴顺着虎身的态势卷曲着,虎口大张,那线条就像被刀劈斧砍出来的一样

明明只是静静地卧着,却让人觉得它体内积蓄着如同雷霆万钧一般的力量,随时都会爆发出来。

这些石刻并不刻意追求细节上的逼真,而是用最简洁的轮廓和最有力的线条,刻画出了汉朝气吞山河的雄浑气势。

这就是林徽因所说的汉唐线条,它的简约展现的广阔苍茫,它的庄重就像未央宫的基石一样沉稳,它的刚健好似卫青率领的铁骑那般威武,这种艺术风格去掉了繁杂的部分,直接抓住了精髓,在简洁之中蕴含着巨大的力量感。

当林徽因躺在病床上,仔细查看国徽的设计草图时,其实她心里就有个坚持的标准,那就是汉唐时期那种大气磅礴、简洁有力的风格。

有一次,学生提交的天安门城楼设计图中,斗拱部分太过复杂精致,她马上就提出意见:把这些琐碎的小装饰都去掉,保留汉代阙楼那种沉稳而庄严的外形!

还有一次,麦穗的设计初稿看起来细长柔弱,她要求:要如汉画像石上的五谷图,饱满如大地恩赐!

中南海会场,清华与美院的两幅设计高高的悬挂着。朱畅中目光在评委们严肃的面孔间巡看着。总理亲自来到现场,气氛更加凝重。

他驻足在‬图案前停留了一会儿,忽然向地质学家李四光轻声询问:李先生以为如何?

李四光沉吟了片刻,指向清华的设计稿,他‬说道‬:这图气魄雄浑特色鲜明。多数委员最终也倾向清华方案。

总理向四周看了看说道:好,我也投清华一票。

当总理问及梁思成先生是否到场时,张奚若回复道:梁先生和林先生都生病了,这次是清华小组的秘书参加。朱畅中听到张奚若的呼唤后,急忙起身,走到总理面前。总理指着清华的方案,然后提出几处要修改的建议。

他特别强调道:麦穗的形态还需再推敲,要饱满有力,象征丰收的土地与勤劳的人民。这既是肯定更是将国家象征的千钧重担,再次郑重托付。

1950年6月19日深夜,朱畅中从中南海带回清华的‬方案被‬当选需‬再‬修改‬的消息时,林徽因虽然病容憔悴,但她的眼中却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周‬总理的修改意见尤其关键:麦穗形态需再推敲,要象征丰收的土地与人民的力量。林徽因立即在病床上铺开图纸,与小组反复推敲了天亮。

她说道:国徽代表国家,要庄重庄严,要具民族特色,要象征化、程式化,要便于印章与雕塑,不能走样!

当最终定稿的国徽图案展现在世人面前时,人们看到的是:饱满得如同大地恩赐般的金色麦穗,象征着工业力量的坚固齿轮,闪耀如星辰的五角星,以及天安门城楼庄重的轮廓。

每一笔线条都充满了霍去病墓前石刻雄浑的气息。麦穗的弧度就像汉代陶罐上的谷纹一样饱满,齿轮的齿距如同汉砖上的纹样一样强健,五角星的光芒则仿佛汉瓦当上的云气般高扬飞扬。

天安门的斗拱被简化到了极致,只保留了最核心的轮廓线,但这种简洁却比任何复杂的装饰都要显得更加庄严和厚重。

在1950年6月,由主席正式宣告通过。那一刻,虽然正病弱的林徽因却无比激动,她向大家表达感谢,她实现了梦想!

林徽因以慧眼识得民族精神长河中最富生命力的源流。她摒弃康乾线条,绝对不是简单的审美好坏,康乾盛世虽然显赫一时,却已是封建帝国的强弩之末,它的艺术风格在繁复堆叠中透出封闭、停滞与暮气沉沉。

汉唐线条承载的,正是中华文明上升期海纳百川、开拓进取的磅礴生命力,一种刚健、开放、充满自信的精神气魄。这种气魄,正与一个崭新共和国破晓而出的精神图腾血脉相连!

多年后,学者梁衡在霍去病墓前长久伫立。风雨剥蚀的石刻沉默如谜,直到他看见一匹“跃马”石雕:前蹄腾空,后腿蹬地,整块巨石仅以数道凌厉线条刻画出雷霆万钧之势。

他骤然彻悟:林徽因当年坚持‬的,正是以这如“大风起兮云飞扬”般的汉唐气魄,为新中国铸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