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记忆深处,外婆从未真正离去。尽管她离开我们快40年了,但她的音容笑貌,依旧鲜活地存在我的脑海里。
那些和外婆在一起的时光,依然在我心底深处闪烁着最暖的光。
外婆出生于上世纪的 1911年,老家在汝阳县的龙王沟。她的父亲大概是个走南闯北的商人,母亲来自河南襄县。外婆上面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
三岁那年,母亲带着她和姐姐回娘家不幸染病。那时医疗条件差,母亲竟病逝在襄县。路途遥远,父亲只好把母亲的遗体暂时安置在襄县,带着两姐妹回到汝阳。
母亲去世后,父亲没有再娶。外婆十几岁时,有一天父亲带着姐姐外出,几天后却独自归来。外婆哭着问姐姐去哪儿了,父亲始终沉默不语。她心里隐隐觉得,姐姐可能被父亲卖了。
后来,父亲又做主把她送到三屯街一户富裕人家当童养媳。
那户人家大概是父亲生意上的朋友,家境殷实,院子很大。老两口只有一个儿子,对她也不错,教她做家务,从不苛待。等外婆长大,便与外爷成亲,过上了侍奉公婆、相夫教子的生活。
在外婆的讲述里,一家人四个大人,除了她,其他三个都抽大烟(也就是吸食鸦片)。每次公婆外出回来,若是先端上饭菜,二老就会不高兴,得先点上大烟,抽完烟才吃饭,那时对饭菜也就不怎么挑剔了。
外爷身材清瘦,精明能干。虽说他们是父母包办的婚姻,可在那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夫妻二人相处得十分融洽,先后有了三个子女。外爷家境好,为人慷慨,人缘极佳,结拜兄弟就有十来个。听外婆讲,他们轮流坐庄请客,轮到自家时,头几天就开始准备,蒸馍煮肉,准备好多吃的,远道而来的客人还会留宿。那时候,外婆操持家务虽然辛苦,日子倒也衣食无忧。
然而,命运的重击毫无预兆地降临。外婆还不到30岁,外爷背上长了个瘤子,怎么治都治不好,最终丢了性命。家里的顶梁柱轰然倒塌,上有年迈的婆婆,下有三个年幼的孩子,最大的才10岁,最小的还不满一岁,外婆的艰难可想而知。
起初,结拜弟兄们还出手相助,可救急不救穷,坐吃山空,又能维持多久呢?婆婆过惯了奢侈的生活,还要继续抽大烟,便开始变卖家产,甚至打起了卖房子的主意。
外婆家的院子很大,进大门分东西两院,都是完整的四合大院,婆婆要卖东院,外婆坚决不同意,为此和婆婆大吵了一架。外婆想的是,家里有两个儿子,将来一人一处院子多好啊。可她终究没能拗过婆婆,东院卖掉之前,外婆坐在院子里大哭一场,还把一块她非常喜欢的青石板,从东院艰难地滚到了西院。
外爷去世时,大舅才10岁,小小年纪就尝尽了人间的冷暖。12岁时,大舅就挑起了养家的重担,帮外婆料理家务,照顾弟妹。再大一点,就学着别家男人上山砍柴。外婆想求邻居带带他,大舅却倔强地说不用,他早已打听好了进山的路,自己能去。
外婆讲,记得大舅第一次去山里砍柴,天都快黑了还没回来。那时天黑要关寨门,外婆生怕大舅被关在寨门外,就站在寨墙上,对着夜空大声哭喊大舅的名字。直到看见年幼的大舅挑着一小担柴火走来,她那颗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就这样,他们孤儿寡母在艰难中煎熬、挣扎……终于,春雷一声震天响,解放了!外婆一家的生活迎来了曙光,日子渐渐安稳起来。
大舅人品好,干活不惜力,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乡里推荐他去洛阳轴承厂当工人。可大舅是个大孝子,想到母亲含辛茹苦把他们养大,实在不忍心撇下母亲去洛阳,便放弃了进城当工人的好机会,在家当了18年生产队长,哪怕身体累垮了,社员们还是一心选他当队长。
外爷去世时,二舅还不到一岁,没有享受过什么父爱,外婆既是慈母又是严父,从不惯着这个小老三,外婆说二舅从小顽皮,没少挨打。可二舅天生的性情豪爽,走到哪里都有亲如兄弟的好朋友,上天又赐他一段好姻缘,二舅妈特别能干,当姑娘时就入了党,还是大队的妇联主任,结婚后把这些优良作风带到了婆家,性格开朗,心地善良,孝敬婆婆,疼爱孩子。分家后另起了宅院,从祖宅搬了出来,现在的宅院宽敞大气,儿女虽都已长大,一个个走了出去,分别在县城、洛阳、郑州安了家,可老两口仍将家打理得干干净净,使儿女们回来有根可寻。
解放后,12岁的妈妈被动员进了学堂。妈妈品学兼优,门门功课都是5分,被保送进中学继续学习。那时,妈妈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可外婆坚持支持她读书,说不能像自己一样大字不识。妈妈结婚后也没中断学业,直到有了孩子才停下。上世纪50年代末,国家建设如火如荼,各条战线都缺人,尤其是有文化的人。妈妈生完孩子后,被动员参加工作,进了供销社当了营业员。由于爸妈是双职工,无暇顾及家里,外婆就从老家赶来,全身心投入到照看孩子和料理家务中。
外婆十分能干,把一家人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让妈妈能安心工作,取得了优异的成绩,入了党,提了干,曾当选河南省工会工作先进者,出席了省代会。
外婆一生勤劳,言传身教深深地影响着晚辈,我们家虽是市民吃商品粮,可外婆从不惯着孩子们,两个弟弟虽不用像农家子弟那样,暑假要去田里劳动,可外婆要求他俩到麦收后的地里去拾麦茬,说是要烙馍用。其实,外婆是想让弟弟们多和大自然接触,知道粮食来之不易。
外婆每次都帮弟弟们把拾回来的麦茬整整齐齐剁得老高,使两个弟弟很有成就感,无形中也锻炼了身体。外婆常和我们说人要肯干,要有志气,还常拿一些民间俗语敲打我们,那些俗语到现在我还记得,比如“指朋友,靠亲戚,不如自己立志气”,“说人前,落人后”,意思是不要说别人闲话,不要看不起任何人,做人要实实在在,不管干啥,都要好好干。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说冷,外婆就说:干活吧,干活能挣个大棉袄。
外婆把我们一家的生活照料得细致入微,让父母能够安心工作。每次蒸完馍,哪怕我们再饿,她也不让我们吃热馍,怕吃坏了肚子,而是捣好蒜汁,让我们蘸着吃。夏天为了让两个弟弟午睡,怕他们去河里洗澡,外婆就专门睡在屋门口挡着路。有时调皮的弟弟趁外婆睡着了偷偷溜出去玩,回来外婆就会挠挠他们的小腿,看有没有白印子,有白印就说明去河里洗澡了,少不了要惩罚他们。
外婆不仅饭菜做得好,针线活也是一流。我们姊妹几个的穿戴在同龄人中总是最时髦的,同学们经常问我要鞋样。爸爸调侃说给我做的鞋太多时,外婆就会说:“她长得快,有恁大神,不给她盖恁大庙?”
我们姊妹四个,我是家里的老大,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在外婆及父母的正确教导下,无论从事什么工作,都勤奋努力、踏实肯干。
两个弟弟特别有担当。大弟参军后写回来的第一封信,开头就是“至高无上的外婆,敬爱的爸爸妈妈,亲爱的姐姐、弟弟、妹妹你们好!”外婆晚年生病住院,病危出院时,大弟一声不响就结清了所有费用。小弟得知后,准备了一车面粉和蔬菜拉到舅舅家,还买了好几匹孝布。按说这些该是妈妈和舅舅们做的事,可他们两个不到30岁的外甥全做了,把外婆的丧事办得风风光光,街坊邻居无不称赞。
小妹是家里最小的,年龄上整整小我一轮,从小和我一样喜欢文学,长大后也是笔耕不辍,成为了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老爸去世后,怕老妈在老家触景生情,便将老妈接到了自己家中,发挥她喜欢文学的特长,陪老妈读报纸,聊《红楼梦》,每晚陪老妈散步,一住就是十年……
我们姊妹四个一直亲密无间,整个大家庭更是互帮互助,亲如一家,我觉得,这就是从外婆那一辈就传下来的优良家风,是她老人家的最大功劳。
外婆也时常想念那个从小照顾她、呵护她、待她如母却不知下落的姐姐。直到60年代初,从娘家传来消息,说是有人从栾川回来,带回了姐姐的消息。那时由于交通不便,百里之外的的栾川,也是相当遥远,但终究是有了姐姐的消息,外婆喜极而泣,随即大舅便与一位表舅,带上外婆准备的干粮,牵着一头小毛驴,踏上了寻亲的道路。
他们从汝阳出发途径嵩县,一路打听,经历了千辛万苦,最终找到了栾川潭头石门的姨外婆家,据说两姐妹第一次见面哭啊哭,一直哭个没完。
原来,当年外婆的父亲并不是把姨外婆卖掉了,而是把她嫁给了潭头一位许姓乡绅的儿子。
这位乡绅家境好,威望也挺高,却膝下无子,过继了一个儿子娶妻生子后,孩子才两岁儿媳竟患病去世,外婆的父亲觉得这位乡绅各方面都不错,就自己做主了姨外婆这门亲事。
说来也怪,自从姨外婆嫁进许家后,人生像开了挂似的,先后为许家生了五个儿子,两个女儿,使许家真正成了当地的望族,6 个儿子参军的,上大学的,从政的,教书的,个个优秀。
当年,可能外婆的父亲觉得让自己闺女一进门就当了后妈,说出去没面子,所以回去后任凭怎么问,都不说姨外婆去哪里了,问急了,还曾对外谎称得了急病,人没了……也总算是苍天有眼,两姐妹终于见面了,自此以后,两姐妹每年都要走动,不是你来便是我往,保持了几十年。
外婆和姨外婆这份手足情、姐妹情,也深深地感动影响着两家的晚辈。
外婆心地善良,乐于助人。当年,她的一位好姐妹不堪丈夫家暴,离婚后带着儿子无处安身,外婆就让他们母子住进自己家,那个被照顾的男孩一直感激地叫外婆“娘”,成了外婆的干儿子,我们小辈也一直喊他为“舅舅”, 亲如一家。 70年代,家隔壁的素娟,丈夫在搞大寨田时因塌方去世,留下3个年幼的孩子,十分可怜。外婆看到素娟的遭遇,就想起自己年轻时的艰难,叮嘱妈妈要多帮助她,只要素娟借钱,就二话不说借给她。外婆还不顾年迈,经常帮素娟看孩子。外婆去世时,素娟披麻戴孝送到坟上,哭得悲痛欲绝……总之,无论外婆住在哪里,家里永远是最热闹的,总有街坊邻居来唠嗑来诉说烦恼来寻求帮助。
这就是外婆的故事。她淳朴善良、勤劳坚韧的品格,如同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庇护着我们几代人,成为我们最珍贵的精神财富。
外婆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作者:钰敏,平平凡凡,一心向善,喜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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