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编辑朋友跟我说起幸田文的这本《树》的中文版出了的时候,心里一阵惊喜。

此前是在电影《完美的日子》里知道的这本书。在不同的场景里,主人公平山先生手里曾拿过三本书:一本福克纳的《野棕榈》,他的夜读;一本幸田文的《树》,一本 帕特里西亚·海史密斯的短篇小说集《11》。后两者出现在平山先生两次去二手书店买书的场景。

平山买《树》那一段我印象很深刻,一来这本《树》看起来跟电影主题似乎更贴近,平山在工作间隙喜欢看树和拍树的照片;二来,那一段本身拍得也有意思。

书店老板见平山进来,一开始只是不冷不淡地瞟了一眼,后来见平山选了幸田文的《树》,店老板的表情马上变得甚是欣慰,眉开眼笑地对平山说了这样的话——

“幸田文值得更多的赞美,她明明用的是很平常的文字,写出来的东西却是那么特别。”

我想喜欢书的人,看到这一段,嘴角肯定也会挂上微笑。

我也喜欢树。所以《完美的日子》看完后,我就去搜了下看看幸田文的这本书有没有中文版,可惜。

不过,没想到一年后,有了编辑朋友发来的好消息。

一年前的电影节很幸运,去《完美的日子》放映会,见到了饰演平山先生的役所广司,后来主办方朋友送了张签名海报。

我把它插在了文件柜里,柜子旁我正好养了棵树。这样一来,海报里的平山先生也在抬头看树。

一年后,拿到这本《树》的时候,有种电影照进了现实的感觉,像是从平山先生那里借了这本书来看。

这算不算一种广义的 “木漏れ日”?

这次来云南,我就只带了这本《树》,薄薄一本。想着云南也好多树,合适。到大理后,果然,碰到好些喜欢的树。比如云拓酒厂里那棵梅子树,还有洱海里那些枯树。

但直到今早吃早饭的时候,我才真正有空开始看幸田文的这本《树》。

翻开目录,见有一篇《扁柏》。

扁柏,此前我有一点了解,知道这种树通常会有2500年到3000年的寿命,其木材耐湿、品相好、有香气、有韧性,在日本常被用来建造寺庙用,是为神木。有个朋友曾送我一瓶香水,就是扁柏气息,闻起来让人心神安宁

幸田文写的这篇《扁柏》,前半部份,她写树的生命力,说看树看一次就自认为了然于心是断然不行的,树在不同时节是不同形态,当春夏秋冬分别相见。

“树木没有骗人,只是常绿树朴素的外表让人们总是慌里慌张地作出错误的解读。”

所以如果观察时间少于一年,就不能拿到桌面上讨论。

坦白说,到这里,这篇文章对树的解读和描绘还在我的认知里,然而接下来,精彩的来了——

幸田文说扁柏实在是一种生来就漫溢着美好的树,是良木,有些工匠连刨下来的扁柏碎屑都舍不得扔掉,所以,想来扁柏就没有让人讨厌的地方吧。

但事实上,即便在同样环境下,良木从来也不算多,而劣木也不算少。那些笔直的树,无可挑剔;那些倾斜的树,成百上千年都在承受额外的压力,否则就无法站稳,就更谈不上成长了。

倾斜的树,被称为“弯木”,不光外形扭曲,内部也是乱七八糟,它们成为不了木材,于是被工匠们嗤之以鼻,没人觉得它们可怜。

幸田文觉得不可思议,说她本以为所有树都有功用都能成为木材(我也以为是这样),于是拜托一位工匠,要让她亲眼目睹下弯木是怎么个“无用又麻烦”的。

文章的最后,是隔了一段时间,在工匠的安排下,她去看工匠如何加工一棵200年的“弯木”。

那棵树被剥去了皮,表面看没什么明显的歪斜扭曲,只是树芯稍稍偏离。对待这棵弯木,工匠不能徒手,而是要用长柄铁钩操作,因为弯木可能开裂或崩散。

切割弯木的过程,是一场搏斗。

刀刃起初还能切入,到一定深度,就开始发出高亢的声音,无法继续下去,换一面再切,木板猛地扭身,“那模样仿佛在说已经无法忍耐”。

工匠们打算作罢,幸田文不死心,拜托他们继续再试试。

结果,接下来发生的如同一场厮杀。

刀刃杀气腾腾,“尖锐的切割音伴随木材的抵抗,刀刃遭到咔咔作响的拒绝。”

刀刃不再前进,木材擅自后退。

工匠们不得已在切口处打入楔子,一次、两次、三次,刀刃才得以通过,切口开始变大……

最后,木材突然在瞬间沿着一条线裂成了两半。小的那一块裂口向上滚落在地,“裂成三角形的弯木散发出强烈的扁柏芳香,露出的木纹呈现出包含油脂的淡红色,层层叠叠在一起。”

四周立刻安静了下来。

幸田文试图抱起着裂开的木头时,立刻就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该怎么处理呢?她说自己思考到这里,就再也进行不下去了。

而我看完这篇《扁柏》,发现自己竟然捏着拳头,绷着手臂。

这本书,我有点舍不得继续往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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