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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阿绣》是蒲松龄创作的文言短篇小说,讲述民女阿绣、狐仙阿绣和海州学子刘子固之间的一系列奇幻故事。

当名家邂逅名著,总能碰撞出别样火花。王蒙先生读《阿绣》,如赏奏鸣曲,读出的是“文学万能,文学全能,文学弥补了安抚了全套人生……”,读出的还有“爱了就什么都知道了,爱了就不需要知道为什么爱了”。

《名家悦读》栏目将推出更多名人的读书随想,与您分享。——编者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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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阿绣》 徐旭峰 绘

(以下文本中的红色字是对聊斋原文的白话文重述,黑色字是作者王蒙先生的评点议论。)

海州人,刘子固,十五岁年纪,到盖县探望舅舅,看到杂货店里一个女孩子,普普通通,姣好出众,他即堕入爱河。

那时年轻人没有交往平台,没有从《尚书》《山海经》到《红楼梦》形成的爱情“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体会,也没有麦穗千万,只限一枚,又不准回头的苏格拉底妙喻的感觉,反而更加易于闪恋、秒杀、微秒即定。

他悄悄来到店中,假作买扇子,女孩子喊叫她父亲前来。父亲一来,刘子固扫兴,诚心压低扇子价,买扇不成,离开。远远看到杂货店里女子的父亲到别处去了,他回到店里。天真顽皮,讨厌可爱。

女子又找父亲,刘子固连忙相拦:“不用去找了,你只需说个价,我不在乎价钱。”当面扯谎,不管不顾。

女子于是故意说了高价。刘子固不忍心和她砍价,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她,就走了。拿走没拿走扇子呢?无关紧要。

如谐谑曲,小步舞曲,轻音乐,“咖啡厅音乐”,“春日歌单”,《卡拉布列亚的阳光》。

刘子固又来了,玩真的,认死理儿,实践性,执行力,做就对了,不嘀咕,不策划,不动心眼儿。

还像头一天一样。付了钱刚走出几步,女子追出叫他:“回来,刚才我要的价太高了,我是逗你玩,我可不能收那么高的价儿。”便一半钱退给了他。

刘子固,“固固”地奏响了追求与兴起的主题,女孩儿回应以对位新旋律,独立而又和谐,形成了温馨与活泼的二重唱。

刘子固更感动于她诚实善良。小小的刘郎似乎已经面对崇高祥瑞的女神。

此后,趁她父亲不在,刘子固常来店里,慢慢跟女孩熟了。女子问刘子固:“你住在什么地方?”刘子固如实告诉,又反过来问她姓什么。女子说:“姓姚。”

蒲松龄好像在这里用四个硬橡胶音槌,敲响了玫瑰木质的音板,叮叮咚咚,剔透玲珑,演奏木琴,曲调接近《月光下的散步》,要不就是中国贺绿汀的《牧童短笛》。

刘子固临走时,女子把他所买的东西用纸包好,然后用舌尖舔一下纸边粘上。噢,何等地动人诱人,童趣、童真、极限、无限,为之醺然融解了呢。

刘子固怀揣好包包回家,舍不得打开,怕把女子的舌痕弄乱弄没。过了半个月,刘子固的情况让仆人发现了,私下告诉了他舅舅,硬让他回去。刘子固情意恳切,恋恋不忘,把从女子那里买的香帕脂粉等东西,秘密放置在一个箱子里。没人时,就关起门,把东西拿出来看一遍,触景生情,相思不已。

过渡到小提琴曲,钢琴伴奏,《思乡》,《二泉映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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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手稿影印本

第二年,刘子固又到盖县来。刚放下行李,去店里去找那女子。到那里一看,店门关得紧紧的,刘子固失望地回去。是崔护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以为是女子同她父亲出门了,第二天早早赶去,店门仍然紧闭。刘子固向邻居打听,知道姚家原来是广宁人,或许因为这儿生意不好,暂时回广宁了,没有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刘子固神志荒荒,丢魂失魄。住了几天,颓丧地回家打蔫。母亲给他提婚事,他一再推托。母亲不解,有点不乐。仆人偷偷把此前的事告诉家主母,仆人涉嫌“特务”。母亲对他管制防范得更加严厉,不许他再去盖县。刘子固整日恍惚抑郁,吃不下饭,睡不成觉。母亲愁闷,只好满足儿子心愿,以免进一步出现恶果,这也是人性人心与礼法礼数的悖论。

于是,选了吉日,准备好行装,让儿子到盖县,传达母亲的意思,请舅舅托人向姚家提亲。舅舅马上去姚家,过了一会,舅舅回来,对刘子固说:“不好办了,阿绣已经许给广宁人了。”刘子固垂头丧气,心灰意冷。回家后,捧着箱子掉泪;他反复思虑,琢磨着:天下有没有第二个阿绣呢?

太奇特了,太棒了,太中华文化了,中华文化有宁死不变的坚持,又有变通随缘的另一面。任何所谓“失恋”遭遇,会有两种后果,碰到执念的人,那人要死要活,要疯要呆,要哭要死,例如梁祝,例如黛玉宝玉;而豁达、健康、意志坚强的人,想得开的思路是“大丈夫何患无妻”,甲女生不可能成为你的妻室,那就找乙、丙、丁、戊女性嘛,那么多女性,自有适宜的像天生,甚至于如庄周,妻丧鼓盆而歌。而刘子固,固而不机械僵硬,专而不绝对排他,坚而承认爱情的对象可以唯一,唯一不行了不排除唯其二,增加二而一——包容性与可发展性。就是说无其一仍可有其二,有其二不如有其一,但有其二可略代或全然代替有其一,多少如一、二了,总算与一沾边连接,慰我失一,且得其二以为一。

这时有媒人来提亲,夸赞复州黄家姑娘相貌漂亮。一姚二黄,都可以分外包容。

刘子固担心媒人说的话靠不住,让仆人驾车,自己到复州查看。进西面城门,刘子固看到朝北一家房院,两扇门半开,门里有一个姑娘长得正像阿绣。按老观念,向北而居面对阴面,住房不理想。

姑娘回头一看,之后走进房屋去了,她确实颇像阿绣不假。刘子固大为激动,租了姑娘家东邻房舍,打听到这姑娘姓李。姚而黄,黄而李,李而狐,狐而绣,绣而王母,王母而瑶池,而百年千年中华文学。

而刘子固想来想去,实在不明白,天下怎么会有活似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两个美少女呢!

人生中同一模子出两个美女,很难。到了作家笔下反而是不难了。人生可能举步维艰,万事维艰;与这种维艰相比,对于有些人,写作更艰更误事更能活活要你命,对另外的蒲松龄式人物,哈哈,文学万能,文学全能,文学弥补了安抚了全套人生。

本来是寻姚闻黄,寻黄见二号阿绣,爱情文化,离不开强调爱情的专一性,而专一性以外,爱情又有它的难免被责备,但又或者可能发生的扩展性与外溢性。至于长得像不像,你自己要找像阿绣的嘛,想什么容易看到什么得到什么。

其实,更准确地说,人是爱了以后才明白了爱什么与为何爱的。爱了就什么都知道了,爱了就不需要知道为什么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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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近照

住了几天,仍然没有机会见到二号阿绣。他只能两眼直盯姑娘的家门,活脱脱小傻子,期盼姑娘真身。

一面之难,难于上青天;一面之缘,难忘而臻永远;再想想原装一号姚阿绣呢,他刘某已经得到天赐的双缘双面双念想之幸运了!

倒也有可能,谁谁长得像谁谁,这叫缘分,这也是某种美好的被吸引的感觉,甚至是一种魅力,是量子的作用?爱恋婚配一些事情上,你喜欢就会有喜欢的感受,你愿意她像谁她就像谁,你说梦见过她就是梦见过她,你说面熟,早已相识,当然,就是面熟早已相识。贾宝玉初见林黛玉,声称早已见过,这不很感人吗?因为林妹妹风度使二爷一见如故、感已至深的嘛。相反,如果抬头一望,魂飞天外,吓了一跳,如见妖魔鬼怪,那也就没有戏了呗。

一天,太阳落山时分,姑娘果然出来。难得出屋,难得见面,已经“刷卡”,业已相恋,已经“存盘”,决心如愿。旧时男女大防,铜墙铁壁,就越发勇敢;你越扼杀,他越敢干,以身相奉,雷打不散。

她一眼看见刘子固,立即返身回转,同时用手指指身后,后园后院,又将手掌放在脑门上,不高挺矮,然后进屋去。刘子固高兴极了,但不知姑娘的手势动作是什么意思。捉摸了好长一会儿,漫步走到她家屋后,见到后园寂静荒凉,西边有一堵矮墙,只有肩高。刘子固一下子明白了姑娘的意思,想什么就会有什么,没有什么也像有什么——红杏要出墙喽。

于是蹲身藏匿草中。呆了很久,辛苦啊。

有人从墙上露出头,小声说:“来了吗?”刘子固答应起立,仔细一看,真是阿绣。他大悲恸,泪如雨下。姑娘隔着墙,真情不能不哭,大哭才得大快乐大满足。

姑娘探身用毛巾给他擦泪,不断哄劝安慰。刘子固说:“费尽办法,不能天从人愿,以为这辈子没有希望了,谁承望能有今天?你怎么来到这里的呢?”姑娘说:“李先生是我表叔。”想起现代京剧《红灯记》的唱段:“我家的表叔数不清”。人人有表叔,表叔各不同,有革命英雄,有热烈狐精。

刘子固请阿绣过墙来,阿绣说:“你先回去,把仆人打发到别的地方住,我会自己到的。”不是野合,要正经全活大满贯走程序呢。

刘子固听从,坐下室内等待,一会儿,阿绣徐徐前来。没有着力打扮,袍裤都是以前穿过的。刘子固挽着她落座,详说自己的相思之苦。于是问:“你已许配人家,没有过门?”阿绣说:“说我什么已许配人家,是诳你。老父觉得你离我们太远,不想跟你家结亲,托你舅舅假话应付,打消你的心思。”说完两人上床,男欢女爱,不必多说。四更刚过,阿绣急忙起来,翻墙走掉。身手矫健?强于人子。刘子固从此不再想黄家女儿的事,乐不思蜀,一个月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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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松龄画像 (清)朱湘鳞 绘

仆人起来喂马,见刘子固房里亮着灯,偷偷一看,见是阿绣,非常惊骇,但不敢跟主人说。第二天一早起来,仆人到集市上访查了一番,才回去追问刘子固说:“夜里跟你交往的那人是谁呀?”还是这位“特务”,有耳有目,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刘子固开始不说。仆人说:“这座房子太冷清了,是鬼狐聚集的地方,公子应当自爱。他姚家姑娘,怎么会到这里来?”刘子固不好意思地说:“西邻是她表叔,有什么好怀疑的?”仆人说:“我已详细访查了。东邻只有一个孤老太太,西边那家只有一个小孩,没有什么亲戚住在家里。你所遇到的是鬼怪。不然,哪有穿了几年的衣服还不换的呢?况且她面色太白,两颊略瘦,笑起来没有酒窝,不如阿绣美。”了不得的仆人,受过FBI还是KGB的训练?要不就是仆人很可能感到某方面的压抑,也就容易敏锐于发现违规,热衷于狠命镇压出轨。

刘子固越想越怕,他问计于仆,仆人出谋说等她来时抄家伙一块打。天黑后,姑娘来了,对刘子固说:灵性超人,难于就范,美梦破产,良缘粉碎。“知道你疑心我了,我并没有别的意图,不过是想了却咱们有过的缘分而已。”了却缘分,这个话很棒,是宿命论,不可拒绝,是生灭论,是来了却,不是来开始,这境界高了去了。了却情缘万事空,相怜相恋俱匆匆,姚黄李孽君宠幸,万紫千红一阵风。

知心话还没说完,仆人推门进来,姑娘喝一声:“把你的家伙扔掉!摆酒上桌,我与你家主人就此告辞!”她并没有反制对立面,而是能进能退,能放能收,就此结束,与时俱化,再无瓜葛,互不相扰,以离别解决人鬼狐妖际的一切纠结。善哉!

仆人一听扔了兵器,就像被解除了武装举手投降一样。刘子固更加受惊,勉强摆上酒席。姑娘却像往常一样有说有笑,举手指着刘子固说:“你的心事我知道了,我本打算尽心侍奉,你却要暗中害我!不是真阿绣又有什么妨碍?不等于比不上阿绣。你觉得我当真不如你向往的那个女子吗?”刘子固紧张得毛发倒竖,话也说不出来了。

许仙与白娘子恋爱,受到法海的破坏,《西厢记》的爱情,招来老夫人的敌意,梁祝的婚姻,被祝父扼杀……可叹!

打三更了,姑娘拿起酒杯喝上一口,站起来说:“我走了。待你洞房花烛之后,我再与新媳妇比比美丑。”一转身不见了。

直白纯真,不羞不怯,有这样的小说,难见这样的人物。

与人的礼法、固守、讲究、看他人眼色、患得患失相比,狐狸直率、活跃、随机调整,走到哪儿说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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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人物:阿绣 徐旭峰 绘

刘子固听信了狐精的话,跑到盖县抱怨舅舅骗他,不愿住在舅舅家,搬到邻近姚家的地方住,托媒人给自己说亲,用丰厚的彩礼打动姚家。二号不行了,再找一号,这算是专一坚持呢?还是变来变去呢?抑或是一二二一呢?

姚家妻子说:“我家小叔子为阿绣在广宁选了女婿,阿绣的父亲为此到广宁去了,成不成还不知道。须等他回来后再跟他商量。”刘子固听了这些话语,惶惶不安,不知道怎么好,只好住下,一心等他们回来。

过了十几天,听说要打仗。一个未知的因素出现了,是天外飞来的其他,是社会政治因素,是与人鬼人狐男女相恋不相干的陌生元素注入志异。狐狸的故事再精彩也还需要人间世事政治掺和,小说叙事要展得开,有格局。1949年以前,中国就是这样的,内外战火,此起彼伏,极少安稳。

开始刘子固不太相信,后来知道是真的。收拾行装开路。中途遇到战乱,主仆二人失散,刘子固被军队的前哨抓住。士兵看刘子固不过一个文弱书生,没对他严密防备,刘子固偷了一匹马逃走了。会骑马也能救命,怕的是无一技之长,无一事之功,寄生虫,白吃饭。

到海州地界时,见一个女子,蓬头垢面,步履艰难,快走不动了。刘子固骑着马从她身边走过,女子忽然大声呼喊:“马上的人——刘郎啊!”刘子固停下马仔细看她,原来是阿绣!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二绣已在一绣先,见绣先疑太辛酸。

他仍然害怕她是狐狸,说:“你真是阿绣吗?”女子问:“这叫什么话呢?”刘子固把他遇到的事说了一遍。女子说:“我真是阿绣。父亲带我从广宁回来,路上被士兵抓住。他们给我一匹马骑,我骑不稳,动不动从马上跌下。有一个女子,握着我的手腕逃跑,我们在军队中乱窜,没有人盘问。那女子跑得像飞鹰,我哪里跟得上?跑百十步掉好几次鞋。跑了很久,听到人喊马叫渐渐远了,那姑娘才放开手说:‘告别了。前面的路都很平坦,你可以慢慢走。喜欢你的人就要来了,你同他一块回家吧。’”刘子固明白那女子是狐狸,非常感激。刘子固把自己一直留在盖县的原因告诉阿绣,阿绣说他叔叔在广宁为她提了一个姓方的女婿,还没等送聘礼,战乱就开始了。刘子固这才知道舅舅说的不是假话。他把阿绣抱到马上,两人骑着一匹马回了家。战乱竟然成就了刘与真阿绣的婚事。在《聊斋》类文学中一切情节皆有可能,典型中自会出现不典型的典型,或者典型的不典型。

进门看到老母亲安然无恙,刘子固很高兴。他把马拴好,向母亲讲述了事情的前后经过。母亲也非常高兴,急忙为阿绣梳洗打扮。妆扮好了,阿绣容光焕发,母亲拍着手说:“怪不得我那傻儿子在梦中都忘不了你。”接着铺好被褥让阿绣跟自己一起睡。他们又派人到盖县,送书信给姚家。没过几天,姚家夫妇一块来了,选定了吉日办完婚事就回去了。

主题互应,主题变形,双主题的奏鸣曲格式呈示部与发展部,出现了完满的展示,有相冲突也有相融合,像贝多芬第五交响曲的“命运敲门”,热烈以后是温柔纯正,像马勒的第二交响乐第二乐章:热烈与优雅互动。天下艺术一家亲,虽然蒲松龄没有机会聆听伯恩斯坦与卡拉扬指挥的柏林爱乐乐团的演奏。

刘子固拿出收藏的那只箱子,里面的东西原封没动。有一盒子粉,打开一看,脂粉已变为红土。刘子固很奇怪,阿绣掩口笑着说:“几年前的骗局,你今天才发觉。那时见你任凭我给你包裹,从来都不检查真假,所以就跟你开了个玩笑。”正在嬉笑时,一个人掀开门帘进来说:“你们这样快活,应当谢谢媒妁吧?”刘子固一看,又是一个阿绣,急忙喊母亲,母亲和家里人都来了,没有一个人能辨认真假的。刘子固回头一看也迷惑了;看了很久,才朝一个“阿绣”作揖感谢。“阿绣”要了镜子自己看了一下,害羞地转身跑了,再找她时已没了踪影。刘子固夫妇感激她的恩情,在屋里设了一个灵位祭祀。不但是刘郎迷惑,千万读者包括高龄老王,也晕忽得够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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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松龄的《聊斋志异》手稿,是中国古典名著中唯一存世的作家手稿,现存于辽宁省图书馆

一天晚上,刘子固喝醉了酒回家,屋里黑黑的没有人。他刚要点灯,阿绣来了,刘子固拉着她问:“你去哪儿了?”阿绣笑着说:“看你醉成这样,臭气熏人,让人讨厌。你这样盘问人,难道我跟男人幽会去了?”刘子固笑着捧起她的脸颊,阿绣说:“你看我与狐狸姐姐谁美?”刘子固说:“你比她好。但只看外表看不出来。”说罢关上门,两人亲热起来。一会儿有人叫门,阿绣起身笑着说:“你也是只看外表的人。”刘子固不明白她的意思,走去开门,却是阿绣进来。他十分惊愕,这才明白刚才那个是狐狸。黑暗里又听到笑声,刘子固夫妻望空中祈祷,祈求狐狸现身。狐狸说:“我不愿见阿绣。”刘子固问:“为什么不变成另一个相貌?”狐狸说:“我不能。”刘子固问:“为什么不能?”狐狸说:“阿绣是我妹妹,前世时不幸夭折。活着时,她和我一块随母亲到天宫去,见了西王母。”一个是姐姐,一个是妹妹,一个是鬼魂,似乎还同时是另一世托生的新生命体——没有说得很清,另一个姐姐则托生为狐狸——美女狐精。同源而异命,异命而同宗,宗不仅是父母,他们的共同神祇信仰体系是中华女神王母娘娘,是大神正宗!都不是异类,都不是邪魔,都与刘郎爱情,妹妹更美,更老实,姐姐更冲,更活泼玲珑。

我们心里都崇拜敬爱王母。回家后,我们都努力模仿学习西王母。妹妹比我灵,一个月就学得得其神似;我学了三个月才沾点靠谱,到底也赶不上妹妹。如今又过了一世,我自以为能比过她,没承想还跟过去一样。我感激你二人的诚意,所以此后会不时来一趟的,现在我走了。”

君子之争,淑女之争,教养之争,闺蜜之争,不过如此之争,毕竟难能可贵之事迹。读之担忧而后放松,紧张而后鼓掌。鼓掌喝彩后又疑问是不是太轻松了呢?人生何处不相逢?相逢何必不轻松?困难也许本无事?一串微笑一阵风。

说明了两世、两界、两妻、两恋的男女相恋故事。这个故事的整体说不无瑕疵,不够珠圆玉润,但一一情节都有吸引力,都让你或有欣赏,时有鼓掌,自有笑颜。我们不必为他们三方的不全合乎一夫一妻的民法民俗礼法关系而不安,这里说的是轻音乐,是歌舞曲,是逗你玩儿,是单口相声脱口秀,是三百年前的无版权著作,那时没有现在的完备的现代婚姻制度。是不可能成为事实视为现实的艺术想象、艺术神潲、艺术奇谈、艺术梦呓。

从此狐狸三五天就来一次。天啊!是喜剧还是闹剧?是奇福还是灾祸?是美眷还是胡扯淡?家中一切难办的事都能解决。每当阿绣回娘家,狐狸就来住几天,家里人都害怕地避开她。每当家中丢了东西,她就打扮得整整齐齐,端立着,头上插着几寸长的玳瑁簪子,正装执家!召集家人庄重地告诉他们:“所偷的东西,今天晚上必须送回原来的地方,不然的话,就头痛大作,后悔也来不及。”天亮后,果然会在原来的地方看见被偷的东西。三年后,狐狸再没有来,偶然丢失了金银等贵重东西,阿绣模仿狐狸的妆扮做法,吓唬家人,也常常见效。

最后竟扯到管理学上去了。全篇结束于拐出去的一个小尾巴上,这也是交响乐结束于岔路与解构上的一种路数。

结尾于小说的一阵笑声,一首乐曲,一阵春风,一声打岔。文学最最音乐,连贯与打岔都可以,都需要。惬意怡人的“天真梦”序曲,“恋爱难”的纠缠与迷惘,“假阿绣”妖狐冲击欢喜,“真阿绣”老实失联,不谐和音的战争暴力打击,狐仙镇压、权威与先机在握,骑马落马,成功的助力与迷失,迷失的善举与游戏式加塞儿,三人游必有我爱,管理的小妙方,嘻嘻。好一场音乐会,拂面开心地轻盈活跃地吹过心灵去了。

如果蒲松龄活在现代,如果他在音乐学院作曲系学习,如果他到德国游学过音乐,太可期待了!

但是不,伟大的中国文学,怎么能够没有《聊斋志异》呢?怎么能够没有《阿绣》奏鸣曲呢?

原标题:《读书|王蒙:阿绣》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蔡瑾 钱卫

本文作者:王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