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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雅琴 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辽宁省传记学会会员,辽宁省散文学会会员。康平县纪实文学会会长,康平历史暨辽金文化研究会副秘书长。《李涛传》发表在《中共党史人物传》(中央文献出版社)。任《康平岁月》(沈阳出版社)主笔、《中国共产党康平县历史(第一卷)》(沈阳出版社)执行主编并主写、《艰苦卓绝 奋斗不息(李涛革命工作生涯)》(沈阳出版社)执行副主编并主写。出版专著《烽火三年》(沈阳新闻出版局准印)。撰写《沈阳党史》刊首语、文章多篇。撰写《湖畔清风》(康平融媒)几十辑。有散文、诗歌、报告文学作品发表,有作品获奖。任县内多本书刊的副主编、编辑、校对、撰稿。

本文原载《康平岁月》;图片来自网络

引言

黎明时分,雾霭浓得不肯化开,一切都是模糊的,整个县城浸润在一片乳白色的湿气中。

雾霭,你为什么阻挡阳光的照耀?是为烈士的离去而掩面痛心,不忍直视吗?

天空,你为什么这般阴郁,是在悄无声息地哀悼吗?

我们胜利了,可我们的侦察排排长金运光,一个铁骨铮铮的英雄,为了阻止敌人的大屠杀,死守牢门,用背影与我们诀别,却拯救了100多名革命难友。

他牺牲了,牺牲在对自由的渴望中,牺牲在雾霭沉沉的黎明里……

黎明枪声

1947年4月8日清晨,天还没太亮,康平县城隐在氤氲的雾气中。模糊的景物早早醒来,却躲在浓雾里不肯出场。

雾霭沉沉,几米外就看不见人。

在黎明的大雾中,辽吉一分区一打康平的枪炮声在激烈地响着。

监牢里的金运光知道,这是我军攻打康平的枪炮声,他估摸枪炮声响了有一个多小时了。此时,声音越来越近了,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用沉沉的声音呼喊:“难友们!咱们的队伍来了!可是敌人不会轻易放过咱们。要准备好,和敌人做最后的斗争!”

这里是康平县国民党监狱,关押着100多名党的干部、战士和革命群众,个个受过严刑拷打,人人身带重伤。

牢房是一排土房,四面透风,在料峭的早春,更显得阴冷。一个大房间的室内肮脏不堪,金运光和几十名犯人被一起关押在这里。这是一号牢房,重要的犯人都关在这间屋子里。

这样雾沉沉的早晨,金运光听着隆隆的枪炮声,心中无限欢喜,这是他一直渴盼的时刻。

他一向镇定的心,在这一刻,反常地跳动着,他感到自己的呼吸分外急促。是啊,心绪在死亡和胜利之间轮回切换,他怎能抑制住心潮的奔腾起伏?

他渴望生命,渴望自由,这个时刻就要来了!他将重回队伍,见到朝思暮想的同志战友。他更爱火热的革命事业,可以毫不犹豫地为之奉献一切。可他也深知敌人的残暴,他们更可能面临的是、是屠杀……

他把自己的行李衣物收拾整齐,交给同室的难友,做好了可能牺牲的一切准备。他拖着遍体鳞伤的躯体,步履维艰地走向牢门,像一尊门神,守候在门口。

最后斗争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听见牢房铁锁哗啦啦开启的声音。原来,枪炮声响起时,敌人毫无准备,是从睡梦中惊醒的,匆忙起来迎战。队伍一片混乱,难以组织有效的抵抗,他们已经挡不住一分区滔滔的进攻洪流。

大势去矣!可是,在弃城溃逃前,敌人没忘记那些牢房的政治犯,下达了罪恶的屠杀令。

牢房打开缝隙的瞬间,死亡和冷风一起涌进低矮的牢房,外面的枪炮声也更加响亮地涌进来。

冷风逼来之际,金运光不由得打个寒战。仅一瞬间的愣怔,他便疯了一样冲过去,用右手拽住牢门,左手死死抠住牢门左侧的铁栏杆,堵住牢门口。

他用血肉身躯,筑起一道坚固的防线,挡住里面的同志,不准敌人进入牢房半步。此刻,我军战士在县城街巷呐喊搏斗,阵阵喊杀声,似乎就来自附近的街口胡同。金运光仿佛忘记了眼前的大危险,用激动的声音高喊:“咱们的队伍到了!难友们,这是最后的斗争!”

敌人红了眼,像野兽一样蛮横,用枪托砸烂了他露在门缝外面的左手、胳膊……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滴滴答答往下淌,这个铁骨铮铮的硬汉的左臂很快被鲜血染透。

他毫不动摇,山一样矗立!

难友们也来帮他拽门。

枪炮声更近了,像春雷一样震响。金运光仿佛看见烈火与热血中飘扬的五星红旗,看见攻城的队伍里一个个熟悉的面孔。他的战友来了!他要重回队伍了!他和他的难友们要重获自由了!

多好啊,自由!

“听,这是我们胜利的枪声!”

穷凶极恶的敌人眼里闪着恐惧,更加死命地砸烂他的手。金运光不停地高呼口号:“共产党万岁!”“人民万岁!”愤怒的敌人终于拽开牢门,向他开了枪。他倒在血泊里,壮烈牺牲。

他牺牲在瞬息就要到来的胜利前,牺牲在对自由的渴望里,牺牲在黎明的雾霭里……

就在此时,一个瘦小的身影已然带队出现在监狱院内,几个点射,敌人发出几声惨叫倒了下去。他身后的战士冲进了牢房。

这千钧一发之际赶来的,是县公安局局长梁天柱。因着地形的熟悉,他率部担当了攻城的先锋队。进城后,他牵挂的是狱中的同志,他预感到他们可能面临的屠杀,所以,他率部飞跑着赶来了。

是金运光用生命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延迟了敌人屠杀的步伐。如果没有他的舍命阻拦,100多名政治犯可能无一逃脱死亡的厄运。

仇恨结成

金运光是江苏人,早些年就来到东北做杂工,后被日本鬼子抓到本溪当劳工。我军进入东北时,他重获自由,自愿加入八路军。1946年1月,因工作需要,被分配到康平县城关区任区小队长。

此时的康平正值危难之际,反动势力十分猖狂,民主政府刚成立一个多月,第一任民主政府县长邱含光、第一任公安局局长吴斌等被反动势力杀害。

民主政府提出了“肃清敌伪残余,开展清算运动”的口号,城关区也拉开了轰轰烈烈的反奸清算大幕。

金运光上任时,正值革命伊始,革命局势尚不稳定,虽有民主政府撑腰,他还是觉得武装斗争阻力很大。

清算地主,交粮交钱,谈何容易。所以,群众运动中,到处有抵抗。金运光斗争观念强,敢亮剑,从不手软,对斗争的顺利展开,起到了不可低估的作用。

城关区反奸清算运动很快发展起来,大地主、大富农、大恶霸在斗争的漩涡中败下阵来,不得不交代罪行。

那时的斗争十分激烈,他率领的区小队一直冲在运动最前方,哪里有斗争,哪里就有金运光的身影。他手提匣子枪,威风凛凛,成了群众运动的保护神。斗争中也有收买。一次,城关区大地主王相汉,乘夜色来到金运光的住处。王相汉是恶霸地主,平时无恶不作,为害乡里,民怨很大,金运光早掌握了他的罪行。

寒暄奉承过后,王相汉看看金运光的住处,说:“金队长初来这里,一定需要些钱财安家。你的住处,不利久居,安家费是必须有的。如你高抬贵手,我们两下成全,岂不都好?”说着,他从袖口中抖出一沓厚厚的钱票,说:“这是见面礼,请笑纳。”

金运光一脸严肃,推开他的手说:“你先拿回去,以后交给民主政府吧。你的账,群众会和你算。”说完,他拂袖出门。王相汉尴尬地溜走了。

后来,金运光对王相汉毫不留情,亲自带领群众清算他,开批斗会时,贿赂干部这事,也成了他的一条罪状。

经此一回较量,王相汉对金运光恨之入骨。此后的减租减息、借粮分地、土地改革等工作,金运光都冲在前面,和反动分子的仇恨越结越深,他们咬牙切齿地在背地里说:“等中央军来了,非杀了他不可!”

乔装侦察

康平党政军干部战士战略撤退到内蒙古奈曼旗后,金运光调康平县大队任侦察排排长。他曾经扮作商贩返回康平,以卖丝绒线为掩护,获取重要敌情。

1947年初的一个深夜,金运光又扮成商贩模样,悄悄来到我党的地下交通员朱大娘家,见面就叫“妈妈”。

他和朱大娘的大儿子朱世玉同在本溪南芬铁矿出劳工,亲如兄弟。日本投降后,他们一同参加八路军,不久,朱世玉随军参战,金运光被派到康平,他找到朱大娘说:“现在世玉不在你身边,有啥事你就招呼我,就把我当儿子吧,你就是我妈妈!”从此,金运光经常来大娘家,什么活都帮着干,张口闭口叫“妈妈”,大娘乐得合不拢嘴,他们相处得和一家人一样。在金运光的影响下,几个月后大娘也加入共产党,为党工作。自从国民党1946年8月进占康平,金运光随队撤退后,和大娘快半年没见面了。

久别重逢,大娘拉着金运光的手,高兴得热泪盈眶。他对大娘说:“咱县的同志都在奈曼旗一带活动呢。”

“那可太好了,一直没有你们消息,心里着急啊。”

“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摸敌情,咱们的队伍要打回来了。”

他详细给大娘介绍了我党政军撤退后的情况,讲了东北战场我军已经转入战略反攻的良好形势,也讲了自己的情况,到内蒙古后,他调到县大队任侦察排排长,经常扮成小商贩什么的,靠卖丝绒线做掩护侦察敌情。这回要打康平了,他是来侦察敌人兵力部署情况的。

朱大娘听后十分高兴,同时嘱咐他说:“看到对面那个大院了吧?驻进来一个班的敌人保安队,你出出进进小心点儿。要是有人问起你,你就说是我关内来的侄子。”

在朱大娘的掩护下,金运光每天领着朱大娘12岁的儿子小全宝说说笑笑地出门。他们走街串巷,边卖丝绒线,边了解敌情。小金宝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十分开心,亲近得了不得,大哥长大哥短叫个不停,一点儿没引起敌人的怀疑。他一连在敌人眼皮底下侦察了3天,圆满完成任务后,安全返回部队。

不幸被捕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1947年2月9日,组织上决定再派金运光深入虎穴,对县城的敌情做进一步详细侦察。金运光接受任务后,带领侦察员郭天山出发了。他们依然化装成卖丝绒线的商贩,从南面进入县城,落脚到城北朱大娘家。

翌日9点多,街上已经人来人往,兜售货品的小贩和地摊都在叫卖。金运光穿着干净的土布衣服,一身普通百姓的便装,一边叫卖丝绒线,一边走街串巷和人闲聊,巧妙地了解县城敌情。

康平县城没有城墙,敌人在南北东西街的入城处设置卡子门,派兵防守。金运光他们详细了解了敌军及敌机关、军事据点的设防情况,他还找个没人的地方,悄悄用纸画了简图,交给郭天山保管好。

敌县政府高墙大院,岗哨多,把守严,他们几次设法接近,都没成功,情况没能了解清楚。

为防止意外,金运光让郭天山带上已掌握的情况,回朱大娘家等候,说:“我一人进政府大院侦察,得到情况,马上去找你。”并嘱咐他说:“进政府大院危险,万一我中午还不回去,你不要管我,赶紧带着情报回内蒙古。”

分手时,郭天山一脸担心,紧紧拉住金运光的手说:“排长,你可得小心!”望着郭天山的背影消失了,金运光向政府大院靠近。也是冤家路窄,恰巧和路过这里的大地主王相汉打个照面。

这王相汉自去年被清算后,一直怀恨在心。国民党军来了以后,他开始告密,还带路抓人,已经出卖好几个农会干部。今天看见金运光,这是他最恨的人,岂能放过?但是他深知金运光的厉害,要他狗命易如反掌。他略一思索,一个诡计在心里形成。

王相汉上前几步,热情地招呼道:“金队长(他还不知道金运光任侦察排排长),今儿个回康平啥贵干?”

金运光一看是王相汉,心中一凛,本能地嗅出了危险的味道,心说,糟了!要坏事!但他脸上还是一副镇静,说道:“我现在不当兵了,卖点丝绒线什么的,对付混日子。”

王相汉哪里肯信,他可是只狡猾的狐狸,假惺惺地拉住金运光的胳膊,笑嘻嘻地邀请金运光到他家做客,说:“好长时间没见了,走,去我家坐坐,整俩菜,咱俩喝两盅。”

金运光明知是计,但苦于街上有敌人,没法采取行动,只能跟着王相汉往东走。两人各怀心事,慢吞吞地来到了城东关卡。

守卡子门的国军小头目王甲东看到过来两个人,他认识王相汉,王相汉领他们去抓过“共匪”。他俩眼神一交会,王相汉当即向他使个眼色,王甲东立马心领神会。

王甲东立刻带人围上来,摆出盘查的架势,问金运光:“你是什么人?”也不容金运光说什么,三下五除二,就把金运光抓起来带走了。

受尽酷刑

金运光不幸被捕,敌人很快从王相汉那里得知他的身份。抓到这么个重要“共匪”,敌人欣喜若狂。

金运光走进审讯室,看到墙壁上贴着“认清实务,切莫执迷”“迷津无边,回头是岸”等宣传标语。屋子里摆着酷刑,有一个人被吊打得浑身是血。

敌保安队长李执训亲自审讯,对金运光软硬兼施,一方面是想弄清他进城的任务,同时也想问出康平我党我军的秘密情况。他先是对他用软招,花言巧语地说什么很钦佩他的能力,希望他能为党国效力,许他高官厚禄之类的话。

金运光当然严词拒绝,并痛斥国民党的反动行径,宣传我军在东北战场的有利形势,说他们灭亡的日子不远了。

李执训见软招不行,就说:“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用刑!”敌人先把他吊在房梁上,用皮鞭使劲抽打。他被打得皮开肉绽,前胸后背一道道血口,他始终咬紧牙关,一字不讲。接着用电烙铁、辣椒水、老虎凳等酷刑,他几次昏死,被凉水泼醒后,继续受刑。

几次审讯后,一无所获,李执训终于失去耐心,他走到金运光面前,恶狠狠地说:“我就不信撬不开你的嘴,除非你是铁打的!”金运光一口唾沫混着血水吐到他的脸上。

李执训恼羞成怒,命令行刑的刽子手用尖刀挑断金运光脚跟上的大筋,刮掉他腿上的肉,鲜血流淌不止。金运光忍受着非人的折磨,始终不哼一声,不交代一句。

酷刑用尽,李执训看金运光仍守口如瓶,只好把他关进牢房。

那天,郭天山到朱大娘家等金运光,向朱大娘说明了情况。他等到中午,没见金运光回来,便和大娘说,金排长可能出事了,他得带情报回去了。

因为得到了敌人在城内的最新部署情况,4月8日东进支队攻城很顺利,毙伤国民党军队80余人,活捉敌保安大队长李执训以下430多人,同时缴获一批武器弹药和全部敌组织档案。

攻城胜利了,可是如开头所述,金运光却英勇牺牲了。县领导得到消息后,来到他牺牲的地方,面对烈士血肉模糊的遗体,无不泪湿眼眶。

为深切悼念这位英勇献身的烈士,民主政府为金运光举行了隆重的安葬仪式。自发前来悼念的群众,把会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偌大的会场上,干部战士和革命群众悲愤地高呼:“报仇!”“报仇!”“打倒国民党反动派!”

雾霭沉沉,英雄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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