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正月初七下午,民国大总统袁世凯府门前,来了一位蓬头垢面、足登破靴、手持团扇的糟老头,大喊大叫着要见大总统。
一进总统府招待室,老头就歪歪斜斜地坐在椅子上,翘着下巴,眼睛望向屋顶,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对屋里等待大总统接见的满堂高官勋贵,一概视而不见。
少顷,老头见迟迟不召见自己,开始自言自语,后来越说越有气,竟然大骂起来。门口的警卫请他小点声,他立即摔碎手中茶碗,投向警卫。再等了一会,老头索性掀翻了招待室内的桌椅,将茶壶、茶碗等物品砸了个遍。
总统府是何等尊严!来往者皆礼服礼帽,毕恭毕敬,即使进入也是蹑手蹑脚的,一派肃静无哗的光景,哪里见过这样的疯子!
警卫们一时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等了好大一会,才来了一个头目,令人将老头从招待室里头逮了出来,塞进马车一溜烟地走了。
这个老头是谁,为何如此放肆?
其实,如果总统府招待室内,有人认识这个老头,就不会感到奇怪了。
章太炎
清末民初,这个老头可是大名鼎鼎,与袁世凯、中山先生都有很深交往,同康有为、梁启超素来称兄道弟,政界商界学界无不礼让三分。他的学生弟子全都是知名人士,如鲁迅、周作人、黄侃、钱玄同等。
1906年7月,在东京留学生欢迎会上,老头讲话:
“凡是那些非常的议论,都是精神病才能说出来的;那些古往今来成大事的,必得有神经病才能做到。兄弟我承认自己有神经病,也愿各位同志都有一两分的神经病。”
从此,老头被称为疯子。
这疯子大名章太炎,原名学乘,字枚叔,后来改名炳麟,1869年初出生于浙江余杭。祖父章鉴和外祖父朱有虔都是江南遗老。父亲章濬是位古文经学家,家有世代传承之医学及藏书楼。
某日大雨倾盆,章濬邀了十余位文友在家饮酒赋诗。一位同宗老先生兴致高起,令6岁的章太炎应景而作,他提笔一挥而就:
天上雷阵阵,地下雨倾盆;笼中鸡闭户,室外犬管门。
顿时技惊四座。此墨宝至今仍在纪念馆里保存。
23岁时,章太炎遵从父亲遗命,进入杭州诂经精舍,师从俞樾,苦读七年,无书不看,过目不忘,练就了满腹经纶,其后来的学术成就均奠基于此,被誉为当世奇才。
清末民初,革命浪潮一阵接着一阵,章太炎一直立于潮头。他不仅是同盟会资深会员,且与康有为、梁启超等保皇派交往颇多。
但章太炎书生气太重,性格又过于犀利,注定不能合群。他一时同保皇派打口仗,一时对革命派大发微词。
1912年,中华民国初创。中山先生为避免国家再次陷入内战,毅然辞去临时大总统,让给袁世凯。不知出于何种心理,章太炎居然靠近了袁世凯,并担任东三省筹边使。
直到袁违背承诺,大力镇压“二次革命”后,章太炎才如梦初醒,开始坚定反袁。不过,他反袁的方式与众不同,专门从上海赶到北京,要与袁当面对质。
于是,便有了本文开头糟老头大闹总统府一事。
由于章太炎在当时的社会影响力,袁世凯虽令警卫们捉住了他,却并不敢过于为难,反而竭力优待,期望能早日打动这个疯子。被软禁期间,章太炎每月生活费高达500块大洋,比北大教授月薪还高出100块,每顿饭12个菜,有酒有肉。军政执法处长的陆建章、警察总监吴炳湘还专门为看守们制定了一套章程:
1、饮食起居用款多少不计;
2、说经佛学文字,不禁传抄,关于时局文字不得外传,设法销毁;
3、毁物骂人,听其自便,毁则再购,骂则听之;
4、出入人等,严禁挑拔之徒;
5、何人与彼最善,而不妨碍政府者,任其来往;
6、早晚必派人巡视,恐出意外;
7、求见者必持许可证。
但无论何种待遇,以章太炎的个性,这些只会让他更加“离谱”。
被囚期间,章太炎先是被关在宪兵教练处,后来又转移至龙泉寺,再由龙泉寺转移至徐医生家,由徐医生负责照顾起居饮食。
他在住所的门窗上、桌上遍写“袁贼”二字,以杖痛击之,称作“鞭尸”;又扒下树皮,写上“袁贼”字样,然后丢入火堆烧掉,整日以此为乐。袁世凯次子袁克文亲自送来锦缎被褥,也被他烧出许多黑洞,掷出户外。
甚至,章太炎还规定身边所有人,对他须称呼“大人”,对来宾亦须称呼“大人”或“老爷”,均不许以“先生”相称。每逢阴历初一、十五,还要向他磕头,以贺朔望。为了将这种规定落实到位,他甚至强迫看守们签字画押。谁稍有不从,即口骂杖打,十分痛快。
后来,章太炎仍是怒气不消,开始绝食,以死抗争,逼得副总统黎元洪多次亲自前往赔罪。称其为民国最牛囚犯毫不为过。
对于章太炎的种种胡闹之举,袁世凯却一直保持足够耐心,直到死也没有改变优待策略。
1916年6月6日,袁世凯死后,章太炎随机获得自由。3年的囚禁生涯,反而让他声望大涨,还出任了护法军政府秘书长。
1936年6月14日,章太炎饭后绕住宅散步,不意猝然倒地,病逝于苏州锦帆路寓所。去世前,他只留下一句话:“设有异族入主中原,世世子孙勿食其官禄”。
一生狂傲,但其爱国之志,当可明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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