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穿过登封公园的梧桐叶,落在斑驳的石桌上,总像极了弋凤英晚年唱戏时的眼神 —— 温和里藏着一股子亮劲儿。86 岁的她最后一次站在公园的临时戏台上,唱的还是那出《小二姐做梦》,两个多小时的戏,一个人从头唱到尾,嗓子依旧透亮如年轻时。台下观众拍红了手掌,有人喊:“弋团长,再唱一段程七奶奶!” 她笑着摆摆手,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八十多年的风霜,也盛着一辈子没离过的戏文。从 1937 年出生在弋湾村的农家小院,到 2023 年在戏迷的掌声中谢幕,弋凤英的生命始终围着豫剧转:乡野宣传队的油灯下有她练嗓的影子,新密豫剧团的后台有她扮戏的专注,安徽剧团的异乡舞台有她探索的脚步,登封新登剧团的排练场有她既当团长又当主演的忙碌,就连晚年架在村口老槐树上的高音喇叭,都成了她延续戏台生命的另一种方式。她的人生像一卷被豫剧浸染的长卷,每一笔都写着 “戏比天大” 四个字,热烈、执着,又带着泥土般的质朴与厚重。而这卷长卷里,藏着的不仅是一个演员的成长,更是河南豫剧在民间最鲜活的模样 —— 那些奖杯的荣光、乡野的掌声、母女的传承,终究都化作了戏文里的平仄,在岁月里轻轻回响。

十八载豆蔻,从乡野宣传队到新密戏台的初绽

1955 年的登封乡下,刚解放不久的空气里飘着新鲜的朝气。18 岁的弋凤英扎着两条粗辫子,揣着一颗滚烫的心,挤进了乡宣传队的队伍。那时候的宣传队没有像样的戏台,村口的打谷场、晒粮的石板地,铺上一块红布就是舞台;没有精致的行头,粗布衣裳缝上几朵纸花,就是最体面的戏服。可弋凤英不在乎这些,她爱听戏里的悲欢离合,爱唱词里的爱恨嗔痴,更爱站在人前开口时,台下那一双双亮起来的眼睛。

“那时候她嗓子亮得像铜铃,《小二黑结婚》里的小芹,她一唱,全村人都来看。” 后来有人回忆起宣传队的日子,总说弋凤英是 “天生吃唱戏这碗饭的”。白天跟着宣传队走村串户,晚上就在煤油灯下背唱词、练身段,有时候对着自家院子里的老槐树比划,一练就是大半夜。她的母亲看着女儿痴迷的样子,既心疼又骄傲:“凤英这闺女,魂儿都被戏勾走了。”

没过多久,这份 “被戏勾走的魂” 就引来了更大的舞台。新密县豫剧团的老艺人偶然看到她的演出,当即拍板:“这姑娘是块好料,跟我回剧团!” 就这样,弋凤英告别了乡野的泥土气,走进了专业剧团的大门。新密豫剧团的十年,是她艺术生涯的 “淬火期”。团里的前辈都说她 “肯下笨功夫”:别人练一遍的身段,她练十遍;别人唱熟的唱段,她对着乐谱抠细节,连气口、转音都反复琢磨。那时候剧团条件苦,冬天排练场没有暖气,她穿着单薄的戏服练台步,脚冻得通红也不停;夏天后台闷热,油彩糊在脸上像胶水,她对着镜子练表情,汗珠滴进眼睛里,揉一揉继续唱。

在新密的戏台上,她不仅唱红了《小二姐做梦》,还把《抬花轿》里的周凤莲、《包青天》里的秦香莲演得深入人心。周凤莲的娇俏灵动,秦香莲的悲苦坚韧,截然不同的角色在她身上切换自如。有一次在郑州参加汇演,她主演的《小二姐做梦》一亮相就惊艳全场,两个多小时的独角戏,她唱得字正腔圆,演得活灵活现,最终捧回了河南省文艺汇演一等奖。消息传回新密,剧团门口挤满了祝贺的乡亲,有人拉着她的手说:“凤英啊,你给咱新密争光了!” 从那以后,“弋凤英” 这个名字成了新密豫剧的一张名片,周边的汝州、登封等地的剧团常来邀请她客串,她的戏票总是早早售罄,有人为了看她的周凤莲,宁愿站在戏台角落等三个小时。

也是在新密豫剧团,她遇见了生命里另一个重要的人 —— 同为本团演员的要福顺。两个同样痴迷豫剧的年轻人,在后台的化妆镜前、在排练场的台步间,渐渐走到了一起。婚后的日子,他们既是生活里的伴侣,也是舞台上的搭档,常常在同一出戏里饰演对手戏。后来,他们陆续有了四个孩子,两男两女,只是剧团的演出排得密如蛛网,夫妻俩带着襁褓中的婴儿辗转各地,戏箱成了孩子最常躺的 “摇篮”。实在分身乏术时,她咬着牙做了决定:把刚出生的孩子送回弋湾村,托付给母亲和哥嫂。

那些日子,老家的母亲常说,襁褓里的孩子饿了就 “哦哦” 地哭,小嗓子哭得人心慌。刚好村里的何贵荣也刚生了娃,看着孩子可怜,便主动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炕头,解开衣襟用自己的奶水喂。大儿子吸着奶水时的满足,大女儿在何贵荣怀里安静睡去的模样,成了弋凤英每次从外地演出回来,听母亲念叨时最心疼的画面。她提着给何贵荣扯的布料上门道谢,何贵荣总是笑着说:“都是乡里乡亲,孩子吃饱了比啥都强。” 可她知道,这份 “奶水情”,是她欠孩子的,也是欠这位朴实村民的 —— 而她能偿还的,只有把每一场戏演得更好,让那些为她鼓掌的人,永远记得一个叫弋凤英的演员,曾在戏台上为他们活过。

辗转与沉淀:从安徽戏台到母亲的双重角色

离开新密豫剧团后,弋凤英的脚步没有停。她听说安徽豫剧团有几位老艺人擅长 “新派豫剧”,便揣着简单的行李,一路南下。安徽的两年,是她艺术生涯的 “发酵期”。那里的豫剧带着江淮水土的细腻,唱腔比河南本土更婉转,身段更柔美。她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新养分:跟着老艺人学《天仙配》的小调,把黄梅戏的婉转揉进豫剧的高亢;看当地民间艺人表演皮影戏,琢磨着如何把影子的灵动化作舞台上的身段。

这段异乡岁月,也让她对 “戏” 有了更深的理解。有一次在合肥演出《花打朝》,她饰演的程七奶奶,既有河南豫剧的泼辣,又添了几分安徽姑娘的俏劲儿,台下观众拍着桌子叫好。散场后,一位白发老人对她说:“姑娘,戏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日子过进戏里,戏就活了。” 这句话她记了一辈子,后来常跟女儿说:“唱戏不是唱词儿,是唱日子,唱人心。”

在安徽的戏台之外,弋凤英的母亲角色愈发沉重。可她放不下戏台,要福顺也常年在外地演出,夫妻俩只能将对孩子的牵挂藏在心底。每次从安徽演出回来,她都要先回弋湾村看孩子。小女儿要会敏怯生生地拉着她的衣角,问:“娘,你啥时候不唱戏了?” 她蹲下来,摸着女儿的头说:“等你长大了,娘教你唱戏,咱娘俩一起唱。”

有一次,小儿子发高烧,哥嫂急得团团转,托人带信让她回来。可她正在安徽演出,台下几百双眼睛等着,走不开。戏散了她连夜赶路,到家时孩子已经退烧了,母亲却红着眼说:“孩子烧得迷迷糊糊,还喊‘娘,唱段小二姐’。” 她抱着孩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把脸埋在他发烫的额头上,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也就是那一次,她暗下决心:等回到河南,一定要找一个能兼顾戏台和孩子的地方 —— 她可以亏欠自己,却不能让孩子永远活在 “娘在戏台上” 的想象里。

后来孩子们长大了,要会敏总说:“小时候怨过娘,觉得戏比我们重要。可长大了才懂,她不是不爱我们,是太爱戏了。” 这份 “太爱”,成了弋凤英心里永远的歉疚,也成了她把戏唱得更好的动力。回到河南后,她又在几次省级汇演中获奖,奖杯被她悄悄放在老家的柜子里,从不对外人炫耀。有人问起,她只说:“奖是给过去的,戏得唱给将来的。”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登封、新密、汝州的戏迷圈里,“弋凤英” 三个字早已成了 “好戏” 的代名词。有跑江湖的戏班老板说:“只要报弋凤英的名字,哪怕在村口搭戏台,都能坐满三乡五里的人。”

登封巅峰:新登剧团里的 “全能团长” 与戏班春秋

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登封市新登煤矿实验豫剧团成立的消息传来,弋凤英收到了一份特殊的邀请 —— 担任团长。那时候的剧团刚起步,说是 “剧团”,其实就是一群爱唱戏的工人和民间艺人凑在一起,缺资金、缺设备、缺经验。有人劝她:“这是个苦差事,费力不讨好。” 她却眼睛一亮:“有戏台就不苦,能让大伙一起唱戏,就是福气。”

更让她欣慰的是,小女儿要会敏已经从开封戏校毕业,被分配到登封豫剧团,听说母亲要去新登剧团当团长,当即申请调过去:“娘,你以前说要教我唱戏的。” 要会敏的眼神里,有着和她年轻时一样的亮劲儿,而科班出身的功底,让她一进剧团就成了骨干。就这样,母女俩成了新登剧团的 “双保险”,弋凤英手把手地教女儿打磨唱腔,要会敏则帮母亲整理新剧本,有时候排练到深夜,母女俩就在后台的戏箱上趴着睡一会儿,第二天一早又精神抖擞地站在排练场。

作为团长,弋凤英更像个 “大管家”:白天带着演员们排练,从唱腔到身段,手把手地教;晚上趴在煤油灯下算账,剧团经费紧张,她把自己的工资贴进去买戏服、做道具;出去联系演出,她提着篮子装着干粮,走乡串镇找负责人谈,被拒绝了就笑着说:“俺们戏唱得好,您给个机会,不好不要钱。” 可谁都知道,“弋凤英” 三个字就是最好的担保 —— 只要她的名字出现在戏报上,哪怕是下雨天,戏台底下也会撑满雨伞。

剧团里的人都说:“弋团长是铁打的。” 有一次去汝州演出,卡车在路上抛锚了,她带着四五十号人,顶着烈日走了十几里路,到了演出地顾不上歇脚,就赶紧化妆上台。那天她演的是《花打朝》,程七奶奶的帕子一甩,台下就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有人喊:“弋团长,俺们等你半天了!” 戏唱到一半,她突然头晕目眩,差点从台上栽下来,扶着桌子定了定神,接着唱,直到落幕才瘫坐在后台。医生说她是累脱了相,她却笑着说:“只要戏没唱砸,就没事。” 也就是这次演出,让她再次拿下了河南省文艺汇演的一等奖,奖杯被她郑重地放在剧团的排练场,说:“这是大伙的,不是我一个人的。”

在新登剧团的十几年,是她艺术创造力最旺盛的日子。她不仅自己主演,还当起了导演,排演了一二十个剧目。《花打朝》里的程七奶奶,是她最得意的角色之一。程七奶奶的泼辣、直率,带着一股草莽气,她演的时候,一个挑眉、一个甩帕,都透着股子机灵劲儿,台下观众常被逗得哈哈大笑。有个老戏迷说:“弋团长的程七奶奶,比画上的还鲜活,看她唱戏,比吃红烧肉还香。” 而要会敏在母亲的指导下,也渐渐能独当一面,母女俩常在《包青天》里饰演秦香莲与冬妹,一唱一和间,既有舞台上的默契,更有血脉里的共鸣。

有一次,剧团排演现代戏《哥仨和媳妇们》,弋凤英让要会敏演女主角,自己甘当配角。演出那天,台下有老观众说:“要会敏的嗓子,跟她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弋凤英在后台听见了,偷偷抹了把眼泪 —— 她知道,女儿不仅接过了她的戏服,更接过了她对豫剧的那份痴。而她对女儿的严苛,也成了剧团的佳话:有一次要会敏在《抬花轿》里演周凤莲,一个台步没走稳,弋凤英当场喊停,让她在台上重复走了二十遍,直到满意为止。事后要会敏委屈地哭了,弋凤英却红着眼说:“台下有多少人看着咱弋家的姑娘,咱不能砸了招牌。”

在她的带领下,这个 “登封第二豫剧团” 渐渐闯出了名气,从乡下的打谷场,唱到了县城的大戏院,甚至被邀请去郑州演出。有记者来采访,问她成功的秘诀,她想了想说:“哪有啥秘诀,就是把戏当命,把人当亲人。”

暮年不休:公园戏台与血脉里的豫剧回响

1984 年底,新登煤矿实验豫剧团解散了。听到消息那天,弋凤英在空荡荡的排练场坐了一下午,摸着墙上斑驳的戏报,却没有半分失落 —— 她知道,戏台从来不在剧团的排练场里,而在愿意听戏的人心里。

回到老家弋湾村,她反而活得更自在了。每天天刚亮,院子里就传来她的唱声,先是《小二姐做梦》的婉转,接着是《花打朝》的爽朗,最后以《穆桂英挂帅》的铿锵收尾。村民们听惯了这声音,谁家的早饭熟了,谁家的孩子该上学了,都跟着她的唱段记时。有人说:“凤英的戏,比鸡叫还准,听着她唱戏起床,一天都精神。”

后来她索性买了个高音喇叭,架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每天定时开播。早上八点唱传统戏,下午三点唱现代戏,雷打不动。喇叭里传出的声音,顺着村道飘到各家各户,田埂上干活的村民直起腰听两句,灶房里烧火的媳妇跟着哼两句,连趴在墙头上的孩子都能跟着唱 “小二姐做梦梦到郎”。有外村人来串亲戚,听见喇叭里的戏,问:“这是哪个剧团的广播?唱得真好。” 村民会得意地说:“这是俺村弋凤英,以前的豫剧团团长,专门唱给俺们听的!”

要会敏没有放弃唱戏,她在登封的民间剧团里继续登台,唱的多是母亲教她的那些戏。弋凤英常去看女儿演出,在台下默默听着,偶尔回家会指点几句:“程七奶奶的甩帕要再快一点,才有那股子泼辣劲儿。” 要会敏都一一记下,她知道,母亲的耳朵比谁都灵 —— 那是听了一辈子戏、唱了一辈子戏的耳朵,早已把豫剧的魂刻进了骨血里。

晚年的弋凤英,身体渐渐不如从前,却还是离不开戏。有一次喇叭坏了,她急得不行,让要会敏赶紧找人修。“乡亲们等着听戏呢。” 直到喇叭重新响起她的唱声,她才露出笑容。那段《花打朝》的唱词,从喇叭里传出去,比年轻时多了几分岁月的醇厚,却依旧带着程七奶奶的精气神。有省里的专家来采风,听到喇叭里的声音,惊讶地说:“这功底,放在省团也是头牌!”

2023 年的秋天,弋凤英走完了 86 年的人生。临终前,她拉着要会敏的手,指着院子里的高音喇叭说:“那喇叭…… 别摘…… 接着唱……” 女儿含泪点头,她才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出殡那天,很多戏迷自发来送她,很多戏迷的录音机里,循环播放着她唱的《小二姐做梦》。歌声在登封的上空回荡,像她从未离开。

弋凤英去世后,要会敏在登封的戏台继续唱着母亲的戏。有一次演出《花打朝》,她开口唱程七奶奶的选段,台下突然安静了,接着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有老戏迷红着眼圈说:“像,太像了!这嗓子,这劲头,跟弋团长年轻时一个样!” 有人拿出手机,把她的唱段录下来,传到网上,配文说:“听,这是弋凤英的声音,她一直都在!”

要会敏握着母亲留下的那方帕子,站在戏台上,突然明白了母亲说的 “戏比天大”—— 所谓 “天大”,不是戏台的繁华,不是奖杯的荣光,而是戏里的魂能代代相传,是观众的心里,永远为好嗓子、真性情留着一个位置。就像母亲架在村口的高音喇叭,哪怕人不在了,那声音也能顺着风,飘到田埂上、灶房里、孩子们的童谣里。

弋凤英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也没有载入史册的辉煌,她只是一个把豫剧刻进生命的普通人。从乡野宣传队的少女,到新密戏台的台柱子,从安徽剧团的漂泊者,到新登剧团的全能团长,再到村里喇叭里的 “常驻歌手”,她的脚步始终围着戏台转,她的心跳始终跟着唱词的节奏。她把自己的爱、痛、牵挂、执着,都融进了戏里,唱给了观众,也唱给了岁月。

有人说,豫剧是河南的魂。而弋凤英这样的艺人,就是这魂里的光。她们或许平凡,却用一生的热爱,让这束光穿越乡野与城市,照亮了无数人的生活,也让这份传统艺术,在民间的土壤里,生生不息。就像她唱了一辈子的《小二姐做梦》,梦里有憧憬,有希望,而她的人生,就是一场关于豫剧的、永不醒来的美梦 —— 因为热爱,所以值得;因为值得,所以不朽。(阎洧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