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参合陂的断碑上。慕容博指尖抚过 “燕” 字的裂痕,指腹触到的不是石质的冰凉,而是太和年间宫阙的余温。那时鲜卑铁骑踏碎中原的晨雾,慕容氏的旗帜在洛阳城头猎猎作响,如今只剩他掌心的纹路,还在重复着褪色的图腾。
他本该是紫袍玉带的王孙,却做了江湖里的孤魂。雁门关外的风雨记得,那个戴帷帽的中年男子如何用几句谶语,挑动起宋辽之间的血火。三十年前的箭矢穿透了萧远山的胸膛,也射穿了他自己的梦境 —— 他原以为这是复国大业的第一枚落子,却不知棋盘早已被时光蛀空。每当深夜梦回,总能听见石壁间回荡的婴儿啼哭,那哭声像一根丝线,缠得他斗转星移的掌法都生了滞涩。
藏经阁的月光总带着禅意。他隐在梁上看了二十年,看鸠摩智的火焰刀劈开经卷的尘埃,看玄慈方丈捻着念珠的手指微微颤抖,看萧远山在暗处磨亮复仇的刀。自己的影子与那些经书的字迹重叠,斗转星移的精妙招式,原是把别人的命运都移作了自己的棋子。直到那扫地僧的扫帚扫过他脚边,灰絮里浮起的,竟是年轻时在邺城废墟捡到的半片瓦当。
“施主执念三十年,可曾见过真正的燕国?” 老和尚的拂尘扫过棋盘,黑白子纷纷落定。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绣的金凰,针脚里藏着 “归” 字,那时他以为归的是故国,此刻才懂,是归向本心。雁门关的血,玄悲大师的禅杖,乔峰断裂的箭镞,原来都刻在他的骨头上,变成了比复国更清晰的年轮。
当他在佛前剃去须发,铜镜里映出的不是僧人,而是十六岁那年的慕容博。那时他还会对着邺城遗址落泪,而不是算计着用别人的鲜血浇灌复国的花。袈裟拂过经案的声响,竟比当年策划阴谋时的心跳更安宁。窗外的银杏叶落在肩头,像极了参合陂的雪,只是这一次,他没有伸手拂去。
江湖还在传说慕容氏的野心,藏经阁的晨钟却已将残梦敲碎。或许真正的燕国,从来不在地图上的城郭,而在放下执念的刹那 —— 那时风穿过僧袍,像穿过太和年间的宫墙,带着释然的清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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