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

“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谿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

围攻小城(内城三里、外城七里),久攻不下。敌军能选择最佳天时(如季节、气候)进攻,却无法取胜,说明天时不如地利(城池坚固)。守方城墙高、护城河深、兵器精良、粮草充足,最终弃城而逃,说明地利不如人和(内部团结)。约束百姓不靠边境线,巩固国家不靠山川险阻,威慑天下不靠武力。得道者(行仁政)多得支持,失道者众叛亲离。众叛亲离时,亲人都会背叛;天下归心时,全天下都愿追随。以天下归心的力量,攻打众叛亲离者,仁君或不战而胜,若战则必胜。

孟子也开始讲军事了。孟子讲了决定胜负的三大关键因素,天时、地利、人和。决定胜负的因素,权重人和最高,其次是地利,最后是天时。然孟子并不是一个兵法家,他是一个思想家,他只是借用军事讲战争伦理,战争的正当性问题。

如果我们熟读《孙子兵法》的话,我们看到孙武是注重通过情报、诡道、地形等可操作化的战略战术手段实现胜利。但是孙子在内政,在“令民与上同意”这一领域,并没有深入下去。而孟子恰恰是在是一块下了大工夫。孟子本身是缺乏军事常识的,他认为农民持木棍(“制梃”)可击败秦楚铁甲精锐,完全忽视装备与战术的实际作用。主张“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与战国时期“弱国必亡”的现实严重脱节。

孟子是在整体层面,大战略层面来观战争的,视角和孙武不一样,是把政治和军事放在一起来观的。可以说是军事首长与政委的结合。

天时,并非单纯指“天气”,而是涵盖一切 “时机性客观条件”,包括自然时序(如四季寒暑、风雨阴晴)、历史机遇(如社会变革的窗口、战争中的战机)、时运趋势(如民心所向的阶段性特征)等。例如,农耕时代的 “天时” 可能是风调雨顺的年景,战争中的 “天时” 可能是敌军疲惫、天降大雾等可利用的时机。

地利,指“地理与物质条件的优势”,包括地形地貌(如山川险隘、江河阻隔)、物质基础(如城池坚固、资源丰沛)、空间区位(如易守难攻的要塞、交通便利的枢纽)等。例如,战国时期的函谷关因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成为秦国的 “地利”,守城者的 “高城深池、兵革坚利、米粟充足” 也属于地利范畴。

人和,核心是“人的主观能动性与团结协作”,既包括个体层面的 “人心所向”(如民众对统治者的认同、士兵对主帅的信任),也包括群体层面的 “内部凝聚”(如团队协作、社会共识、上下同心)。用孟子的话说,就是 “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 真正的力量源于人内心的认同与团结。

晋国智氏与赵氏的晋阳之战

春秋末期的晋国,早已不是“晋侯” 主导的国家,而是被智、赵、韩、魏四大卿族分割。其中,智氏在智伯瑶的经营下势力最强:智伯身材魁梧、能言善辩,且掌控着晋国最核心的资源与兵力,是当时晋国事实上的掌权者。从 “天时” 来看,智伯发动战争时占据了明显的 “时机优势”:智氏此时国力远超其他三家,赵氏(赵襄子)刚继位不久,内部尚未完全稳固;智伯以 “赵氏拒绝向晋公献地” 为由联合韩、魏两家出兵,名义上占据 “道义先机”(符合春秋 “尊公室” 的表面规则);战争初期,智、韩、魏联军兵力约 10 万,赵氏能调动的兵力不足 3 万,双方实力悬殊,智氏看似 “得天时之助”。

面对智氏联军的围攻,赵襄子并未选择与敌军正面决战,而是退守赵氏经营多年的根据地—— 晋阳(今山西太原)。这座城池的 “地利” 优势,成为赵氏抵御强敌的核心资本。晋阳的“地利” 体现在三方面:

一是地形与城防优势:晋阳位于汾水之畔,地势险要,且经赵氏先祖赵简子多年修缮,“城高池深”(城墙坚固、护城河宽阔),易守难攻。

二是资源储备充足:赵简子曾命家臣董安于治理晋阳,特意储备了大量战略物资——“公宫之垣,皆以荻蒿苫楚廧之(用坚韧的植物茎秆加固宫墙),其高至丈余”(后来被拆成箭杆);“公宫之柱,皆练铜为柱质”(后来被熔铸成兵器);城内还囤积了足够支撑数年的粮食。

三是水源的双重属:晋阳紧邻晋水,既为城内提供了稳定的水源,也成为后来智伯试图利用的“武器”(却因 “人和” 缺失反被反噬)。

正是凭借晋阳的“地利”,赵氏在兵力悬殊的情况下顶住了智氏联军的猛攻。智伯虽有 “天时”(兵力、时机优势),却因晋阳的地形与储备无法速胜,陷入长期对峙 —— 这正是 “天时不如地利” 的直接体现。

战争的转折点,在于智伯与赵氏对“人和” 的掌控差异。孟子强调 “地利不如人和”,而智氏的失败,恰恰是 “失人和” 的典型案例。

智伯虽联合韩、魏出兵,却从未将两家视为平等盟友。他在宴会上当众羞辱韩康子(韩氏宗主)及其家臣段规,骂韩康子“貌丑而无勇”;战争期间,又威胁韩、魏 “若赵氏亡,下次必取韩、魏之地”。更致命的是,智伯在晋阳城外 “决晋水灌城”(引晋水淹没晋阳),见水势浩大时竟得意地说:“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国也。” 这句话让韩、魏不寒而栗 —— 韩氏都城平阳临绛水,魏氏都城安邑临汾水,若智伯今日能以水灭赵,明日便能以水灭韩、魏。韩、魏的 “反心” 自此埋下。

智伯的家臣智过曾提醒他:“韩、魏两家必反。今晋阳将破,韩、魏之君却面无喜色,反而忧色满面,此必谋叛。” 但智伯傲慢地拒绝:“我三家联军势不可挡,韩、魏怎敢反?” 彻底错失了挽回的机会。

晋阳被水淹没后,“城不浸者三版(仅余六尺未被淹没)”,百姓 “巢居而处,悬釜而炊”(在树上搭窝居住,把锅吊起来做饭),却始终无人叛逃。智伯见此情景,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在观景时对魏桓子、韩康子说:“吾始不知水之可以亡人之国也,乃今知之。” 这种对生命的漠视,进一步暴露了其残暴本性,让韩、魏更坚定了反戈的决心。

赵氏能逆转战局,核心在于“人和” 的双重优势 —— 内部凝聚与外部联盟。

首先观其内部民心所向。赵襄子在晋阳坚守期间,始终与百姓同甘共苦。当晋阳被淹、粮食将尽时,他亲自慰问百姓,甚至“杀马以食士”(宰杀战马犒劳士兵)。百姓感念其恩德,“民无叛意”,甚至主动拆毁宫墙、熔化铜柱支援作战(用荻蒿做箭杆,用铜柱铸兵器)。这种 “上下同心” 的凝聚力,让晋阳在绝境中仍能保持战斗力。

再观外部成功策反盟友。赵襄子看穿了韩、魏与智伯的矛盾,派家臣张孟谈秘密联络韩康子、魏桓子,点破其处境:“智伯今日灭赵,明日必灭韩、魏。唇亡则齿寒,何不联合反智?” 韩、魏本就对智伯不满,经张孟谈点拨,当即同意结盟 —— 约定由赵氏出城袭击智氏守堤士兵,韩、魏则配合决堤反灌智氏军营。

公元前 453 年,赵氏与韩、魏联军趁夜突袭:赵氏士兵杀散智氏守堤军,韩、魏则决开晋水堤坝,反将洪水引入智氏军营。智氏军队在睡梦中被淹,瞬间溃散。赵襄子率军冲锋,韩、魏从两翼夹击,智伯本人被擒杀,智氏宗族被全部诛灭,土地被赵、韩、魏三家瓜分(史称 “三家分智”)。

这场战争中,智氏虽有“天时”(兵力、时机)与 “地利”(初期掌控水源),却因 “失人和”(傲慢、寡助)一败涂地;赵氏虽仅以 “地利”(晋阳)为基础,却凭借 “人和”(内部凝聚、外部联盟)逆转乾坤。这正应了孟子的判断:客观条件(天时、地利)固然重要,但人的团结与认同(人和),才是决定成败的终极力量。

晋阳之战的本质,是“人和” 对 “天时”“地利” 的胜利。但是我们还是要清楚,战争的胜负有着太多的不可预知性,这种判断只是在大势上的判断。智伯的失败,不在于兵力不足或时机不对,而在于他背离了 “人心”—— 既失去了盟友的信任,也失去了对生命的敬畏;赵襄子的胜利,也不在于晋阳的城墙有多坚固,而在于他凝聚了内部民心、争取了外部盟友。所有客观优势,最终都需通过人的主观能动性与团结协作才能发挥作用;若失去 “人和”,再强的天时与地利,终将成为镜花水月。

孟子通过军事现象透视治国本质,以“天时—地利—人和—得道”的进路,揭示民心向背对政权存续与战争胜负的作用。其思想超越时代,成为儒家仁政学说的核心支柱。

好,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