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回,王熙凤生日,贾宝玉一大早就换上素衣出门去了。

他出了城,到水仙庵借了个香炉来焚香祭拜。

这里虽然没有明说祭拜的是谁,但很多细节表明,他祭的是金钏儿。

可是他回来后却说是“北静王的一个爱妾昨日没了,给他道恼去。”

宝玉为何不敢说出真话,而要拿北静王来当挡箭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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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避讳,不能提,也不能明说。

金钏儿投井之后,她就被抹去了痕迹。

丫头们私下里提起,可能还会直说名字。但在公开场合提起时,不会再直说她的名字。

比如王熙凤说起她时:

凤姐儿得便回王夫人道:“自从玉钏儿的姐姐死了,太太跟前少着一个人。太太或看准了那个丫头好,就吩咐,下月好发放月钱的。”

凤姐避开了金钏儿的名字,以玉钏儿的姐姐代替,王夫人同样如此:

王夫人听了,又想一想,道:“也罢,这个分例只管关了来,不用补人,就把这一两银子给她妹妹玉钏儿罢。她姐姐服侍了我一场,没个好结果,剩下她妹妹跟着我,吃个双分子也不为过逾了。”

九月初二是王熙凤的生日,也是金钏儿的生日。

此时还是凤姐的权力鼎盛时期,贾母特地凑份子为她定了戏班,大摆宴席大张旗鼓地过生日。

等到宝玉从水仙庵回来时,宴开锦绣,歌管悠扬,袭人已经急疯了。

袭人等都不在房里,只有几个老婆子看屋子,见他来了,都喜的眉开眼笑,说:“阿弥陀佛,可来了!把花姑娘急疯了!上头正坐席呢,二爷快去罢。”

王熙凤那么隆重的生日宴,宝玉这个活龙自然必须列席。

繁华热闹的欢宴之中,玉钏儿在为同是今天生日的姐姐流泪:

刚至穿堂那边,只见玉钏儿独坐在廊檐下垂泪,一见他来,便收泪说道:“凤凰来了,快进去罢。再一会子不来,都反了。”
宝玉陪笑道:“你猜我往哪里去了?”
玉钏儿不答,只管擦泪。

你猜我往哪里去了?”宝玉想告诉玉钏儿,他去祭奠她的姐姐了。但玉钏儿心内只为姐姐哀戚,擦泪而不应。

下一回横生枝节,凤姐生日宴会变生不测,贾琏拉了鲍二家的在家私会,被凤姐当场抓包。

凤姐一时冲动恼怒,贾琏提剑追赶着要砍要杀,平儿被殃及池鱼。

宝玉便让平儿到怡红院中来。

袭人开箱给平儿取了要换的衣裳,宝玉还为平儿奉上茉莉花粉、玫瑰花露胭脂梳妆,他心中思量着:

今日是金钏儿的生日,故一日不乐。不想落后闹出这件事来,竟得在平儿前稍尽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乐也。因歪在床上,心内怡然自得。

其实作者在此处已点明,今天是金钏儿的生日,故而为祭金钏儿而一日不乐。

脂批:原来为此,宝玉之私祭,玉钏之潜哀,俱针对矣。然于此刻补明,又一法也。

脂批也说得很明白:宝玉避开众人,私自祭奠金钏儿,玉钏儿在凤姐热闹的生日宴上,暗自垂泪,二者所为是同一件事——默然悼念金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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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说着又骂跟的小厮们都偏听他的话,说那里去就去,也不回一声儿。一面又问他到底那去了,可吃了什么,可唬着了。
宝玉只回说:“北静王的一个爱妾昨日没了,给他道恼去。他哭的那样,不好撇下就回来,所以多等了一会子。”

宝玉说“北静王的一个爱妾昨日没了”,这很明显就是一个谎言。

宝玉说这个谎也好理解,金钏儿是不能提的,北静王爱妾的事是真是假,也没人会去跟北静王核实。

首先,北静王地位较高,轻易难以得见;其次,一个爱妾没了,这是私密之事,不能随便询问。

凤姐的生日是大事,贾母一个老祖宗,亲自动员内宅所有人等为凤姐过生日。而在如此热闹欢腾的日子,宝玉却去私祭一个奴籍的丫鬟,这事是说不过去的。

毕竟,无论在主子眼里,还是奴才眼里,金钏儿之死,都不光彩。

金钏儿在贾府已经被抹去痕迹,她的死因不可言说,但众人却都知道,宝玉差点因为金钏儿被贾政打死。

如果让人知道他在凤姐寿宴的当天,还专门去到水仙庵给金钏儿祭奠,这根本无法解释。

与其大家纠结,倒不如找一个无法被验证的借口,掩饰而过。

金钏儿虽然是王夫人的丫头,但宝玉与她的情分不薄。

宝玉对金钏儿的感情较为复杂,一则金钏儿是王夫人的大丫鬟,又比宝玉大几岁,相当于一个陪伴自己长大的姐姐。

二则宝玉和金钏儿之间也有点暧昧的情愫,宝玉经常吃金钏儿嘴上的胭脂,王夫人也一付默许的态度。

金钏一把拉住宝玉,悄悄的笑道:“我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这会子可吃不吃了?”
彩云一把推开金钏,笑道:“人家正心里不自在,你还奚落他。趁这会子喜欢,快进去罢。”
宝玉上来便拉着手,悄悄的笑道:“我明日和太太讨你,咱们在一处罢。”金钏儿不答。宝玉又道:“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讨。”
金钏儿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话语难道也不明白?”

在宝玉心里,金钏儿有挺重的分量。也许,金钏儿不仅是陪伴自己长大的姐姐,也有可能以后像袭人一样成为自己的妾室。

贾政因说道:“且忙什么,等他们再念一二年书再放人不迟。我已经看中了两个丫头,一个与宝玉,一个给环儿。只是年纪还小,又怕他们误了书,所以再等一二年。”

贾政看中的丫头,说不定之前就有金钏儿一个。

“我明日和太太讨你”,这可能并不完全是宝玉的玩笑话;“有你的只是有你的”,也不一定只是金钏儿自己的痴心妄想。

可惜斯人已逝,金簪子还是掉在了井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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