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忠海，69岁，贺老总亲自谈话，寄予厚望|傅忠海|南泥湾|峡谷|延安|胡宗南|贺老总

在大生产运动中，边区留守部队的指战员们，响应党中央“屯田”号召，“背枪上战场，荷锄到田庄”, 分别到南泥湾、槐树庄、张村驿、大风川、小风川、豹子湾等地军垦屯田，一面开荒生产，一面保卫边区。

尤其是三五九旅在南泥湾的生产自给搞得最好，为边区大生产运动树立了一面旗帜。随着时间流逝，当年大生产运动中的另一面旗帜，“南泥湾第二”——槐树庄，已经渐渐被时代尘封，而不为人们所知了。因此，我有义务旧话重提，把当年的槐树庄风采奉献给大家，让人们更多地了解那个时代。

1942年，为了对付国民党顽固派掀起的第二次反共高潮，党中央决定成立陕甘宁晋绥五省联防司令部，贺龙任司令员，部队随之也进行了整编。

留守兵团三团与四团合编为警一旅二团，我被任命为二团政委，陈先瑞副旅长兼任团长，李学先任副团长，黄朝天任参谋长，丁国钰任政治处主任；当时丁国钰在红大工作暂未脱身，政治处的工作，实际上是由副主任李庆柳主持。

我们二团在军事上，负责张村驿至双柳树、双柳树至马栏，共两百多里的防线，主要是对付胡宗南反共派的部队。

由于胡宗南部队并不是天天进犯我防区，因此，在以大生产为中心任务的当时，我们决定仅以一个营驻扎在双柳村守备，而其他全团各部，一股脑地都开进了槐树庄，负责两万多亩的开荒垦田任务。

当时，我们搞大生产不仅仅是农业生产，还要搞副业。如派人到盐地晒盐，组织运输队，开商店，找药材，制茶叶、打猎等等。

还要利用时间，抓紧军政训练和文化教育，战士们管这个叫做“三杆子”, 即枪杆子、锄杆子、笔杆子。

“三杆子”关系到战备、生产、教育，哪一样也不能放松。要使我们的战士，拿起枪杆子能战斗；拿起锄杆子能生产；拿起笔杆子能写文章。

要说起笔杆子，却也是万万不可放松的。毛主席说得好，没有文化的部队，是愚蠢的部队。我们可不愿意做愚蠢的部队，战士们也不愿意做愚蠢的兵。战后休憩、田间地头，我们见缝插针，走到哪学到哪，什么时候都抓得很紧，自觉得很。

槐树庄地理位置很特别，归属鄜县，位于鄜县西南端，接壤子午岭海拔制高点。以子午岭为省界，西为甘肃，东为陕西。鄜县秦置雕阴、唐设鄜州，民国改称鄜县，1964年改名为“富县”。

鄜县为延安南部门户，鸟瞰鄜县全景，“耸五原而分二水，扼五路而分三川”,自古为兵塞咽喉。境内著名的秦直道，就位于槐树庄西面不远的子午岭上；名彪史册的“直罗镇战役遗址”,位于槐树庄的东面。

从古至今，槐树庄一带有很多故事。只不过槐树庄的今日，已不再喧嚣。据为我撰写回忆录的牟海鹰同志说，她为了征集资料曾去过那里，现在荒凉得很，已没有百姓居住，仅存在一个劳改农场在那里。

但是，连劳改农场的政治负责人，对当年红军曾在那里垦荒的事，也是一无所知了。有关槐树庄当年垦荒的资料，都是在当年博古主编《新华日报》上查到的。牟海鹰的叙述让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代。

记得我们当年走进槐树庄，是沿着一条无名小河走进去的，小河实际就是一条崎岖的峡谷，两岸都是山崖。随着地势变化，峡谷时宽时窄。宽时，小河肆意漫漫铺满整个峡谷，密密麻麻长满高高的芦苇，随着山风向我们摇头招手；窄时，水流比较湍急，哗啦啦奔跑着。

而所谓的“路”,实际上就是在山脚开辟或开凿的一条小路，小河水涨时，要趟着水走。要是有了山洪，那就根本没有路了。小河两岸的山外山，是茫茫无际的峻岭。若有人好奇进山转一个月，也转不出那些大山。

我们顺着这条小河走进槐树庄，终于看到了开阔的缓坡地，这就等于走进了大山的腹地，是在大山肚子里开荒种地。

我想，现在把劳改农场建在那里，也许与这里自然条件有关。因为走进槐树庄，这小河峡谷是唯一的一条路，路口一封就插翅难逃了。

这条小河，据说现在叫“小河子川”,长90多华里。讲起我们开发槐树庄，这条小河是必须要讲清楚的。

小河子川的发源地，就在离槐树庄西面不远的以 “秦直道”而闻名的子午岭。发源地流出来的水，一般来说水量不大，但源源不断。小河流经槐树庄后，又流经我们的团部驻地高窑子等，最后流到红军到陕北打的第一个著名战役——直罗镇时，就结束了她使命，并入了地图上刻有名字的葫芦河；葫芦河继续南下汇入了洛河；洛河向东调头汇入黄河后，最终流向了大海。

黄河，就是这样由无数小河的汇入，才最终有了中华母亲河的称谓。这就像革命事业的成功，是需要由千千万万革命先烈的鲜血和生命铸成的一样。

小河子川在地图上虽然没有名字，但也能看到一道细细的蓝线，我就从这细细的蓝线说起吧……

当年我们顺着小河子川进入槐树庄时，首先看到这里的自然条件，不同陕北的黄土高原。陕北的山是用黄土堆成的，是个山就能打出窑洞；我们在鄜县城时，还到处可见各式各样的黄土窑洞。可是从直罗镇顺着这条小河走进来，就逐渐变了样。

这里的大山是岩石结构，植被茂密、层林尽染，美丽得很。“眨眼” 工夫，我们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来到槐树庄，别指望能住上冬暖夏凉的黄土窑洞，这里除了石头还是石头，但树木有的是，只能临时搭建柴草屋。

我们守着那条能趟过来、又能趟过去的小河，在小河两侧山脚下，搭起一排排崭新的柴草房。有了家，战士们在清澈的小河里尽情洗漱、歌唱。嘹亮的军号在大山里萦绕，招来了看热闹的老百姓。这槐树庄虽说偏僻、冷冷清清，但还是有人家住的。自从军队开进来以后，年轻的战士把朝气带到了这里，到处是喜气洋洋、热火朝天。

然而不久，这股热情便被严酷的现实所替代。

随着和当地百姓以及和大自然的接触，我们逐渐发现了一些奇怪现象。

一是这里的女人，大多数都是大脖子，而男人则瘸子、拐子居多，还有大关节病，这是为什么呢?

我们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到了那条小河，是不是小河之水有毒?

一时间人心惶惶，炊事员不敢用水做饭，战士们也不敢下河洗漱了；

二是这里的野草太凶，地面野草高于人，地下草根长过人，还根连着根。头天刚开好一片地，第二天便又窜出来一片野草，斩不尽拔不绝。野草也会成为天敌?真是让人伤脑筋。

更让人不安的是，部队刚刚开进槐树庄两个星期，不少人的关节也开始肿大疼痛，脖子也开始变粗。我们缺乏这方面知识，一时间情绪紧张，部队开荒生产情绪受到了影响。我将情况报告给了联防司令部。

贺老总当时是陕、甘、宁、晋、绥五省联防司令员，接到报告后，他亲自带领科学技术人员和化验器材，来到了槐树庄搞调查研究，这对部队鼓舞很大。

战士们说，贺龙司令员亲自来了，同我们吃一样的水，吃一样的饭，他都不怕，我们怕什么。那些日子，战士们开荒热情可高呢，每人每天平均开荒一亩多地。对于大脖子病，贺龙说要相信科学。他指挥科技人员化验水质，很快查清是小河的水质有问题，一是缺碘，二是细菌种类很多。其原因与此地自然条件有关。

小河子川离发源地不远，虽然水流不断，但水流不大。远远望去，河水铺满整个峡谷，谈不上深度。而峡谷两侧大山植被茂密，致使河川土质随着时光沉淀，其成分主要由腐叶形成，所谓的水流，也都从水草和芦苇丛中通过。俗话说：流水不腐。而这条小河的水，几乎就是静止的，这就滋生了许多细菌，再加上水中缺少碘的成分，就加重了地方病的形成。

原因找到了，贺龙要求我们采取措施，一是动手挖井，二是用沙子将水过滤，烧开了饮用。吃过滤水，辅助药物，再加上食物中有所调剂，很快改变了关节肿大和脖子粗大的问题，使指战员都能安心开荒生产。

附近百姓在部队带动下，也改变了生活方式，地方病终于被克服。

贺老总在亲自调查水质的过程中，还到各营各连视察开荒的情况。他走到哪里都嘘寒问暖，同时搞调研，详细询问生产、生活情况。他指示我们，开荒要有计划，哪些树该砍，哪些荒地该开，应预先做好周密计划。总之，乱开乱砍不行，注意水土保持，不然下了大雨，地也冲坏了，就得不偿失了。

看到战士们开荒体力消耗非常大，贺老总还说，一定要在开荒的同时，抓好副业生产，养鸡养鸭养羊养猪，要让战士们吃好，才有力气干活 ……

指战员们说，贺老总什么时候都是这样，关心部队，爱兵如子。还在这样荒僻的地方，在白手起家的初期，和我们同吃同住两个多星期，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只有努力生产，学好文化，加强战备，随时准备消灭来犯之敌，以实际行动，来报答贺老总对我们的关怀。

难忘贺龙对我的教诲

我1927年参加过秋收起义，之后跟着贺龙闹革命，时间不算短，也得到过贺老总的多次教诲。但能有幸真正和贺龙坐下来进行长谈，仅有一次。发生在1942年贺老总来到我团，考察槐树庄地方病的这段时间。

贺龙亲自来到槐树庄，事必躬亲、深入调研，为我们又一次树立了实事求是、调查研究的好榜样。

有些战士情不自禁唱起了熟悉的民歌：“太阳一出满地红，扛起梭镖跟贺龙，贺龙跟着共产党，共产党有个毛泽东”表示对贺龙的尊重和热爱。可以说，是贺龙的到来，点燃了部队的开荒热情。

记得贺老总与战士们同吃同住两星期后，回到了离槐树庄有10多里地的团部驻地高窑子。

一天晚上，随贺龙来到这里的李井泉同志找到我，说贺老总找我有事。贺老总来到我团，是帮助解决槐树庄问题的。现在，老总要单独找我谈事，我确实没有思想准备。

当我随着李井泉同志来到贺老总住屋时，老总正在油灯下看材料。见我进来，他起身亲切地拍拍我肩膀，和蔼地请我入座。能和老总面对面坐下谈事儿，我心里既高兴，又有一丝不安。

贺老总问了我一些部队的情况后，便把话题转到了我个人身上，对我进行了亲切教诲。这是一次深受教育和鼓舞的谈话，使我永远不会忘记。谈话内容大致有几个方面。

贺老总像是主考官，脸上带着那么一点神秘，首先考了我对槐树庄的了解程度。我低头想想，回答说这个地方野草最厉害，像有魔咒着身，挖不绝斩不尽，对开荒进度威胁最大。

话刚打住，贺老总就哈哈大笑起来说：“野草长得疯狂好哇，说明土地肥沃啊!”

接着他又说：“槐树庄可是个好地方呀!我天天对你们讲，这里可是块宝地，你们是否心中不服?”

我回答说：“是野草的宝地吧?要么,为什么这么偏僻，人家又那么少?”

贺老总故意把脸一板说：“你这个臭小子!就知道你会这样想，所以，我必需找你好好谈谈，因为你是这个团的头，你的思想如何，关系到大局，知道吗?”

听到这里，我意识到了贺老总的良苦用心，开始毕恭毕敬地听他叙说。贺老总心中有一副蓝图，随着他的讲述，我仿佛看到了槐树庄的美好明天。

贺老总说，槐树庄川这地方离秦直道最近，是当年秦始皇派他儿子扶苏修秦直道时的驻地，因此，这里曾是一块宝地，不仅是交通要道，而且商业很繁华。

后来的历朝历代，都不同程度地利用秦直道，来抵御外族侵扰。直到清朝，由于镇压回民起义，这里曾经是动乱造反的战场，因此房子烧了，人也杀光、赶跑了，所以这个地方才荒芜了。

但是，有一个事实不可否认，那就是这里的物产是丰富的，你们要充分利用它。

其一，要展开向野草夺地的斗争。对待野草，就要像对待敌人那样，一定要斩草除根。因此，也要摸索经验、不能心急，更不能做表面文章，只管除掉地面上的野草，而不管地下的草根。

向野草作斗争的主要手段，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寸土不让挖草根。每开出一片地，都要在地周围挖出一条壕沟，防止草根延伸过来。

其二，搞点木材手工业和木材加工业。这里是山区，木材很多，砍伐树木须要注意有计划砍伐，不能造成水土流失；

再是，我看到这里的山上，有很多野茶树和茉莉花，你们可以采回来制茶，这是一个很好的致富门路。

老总笑着问我：“你会制茶吗?”

我说：“在鄂川边打游击时，看过别人制茶，多少懂一点。”

老总高兴了：“那好嘛!你们团陕南人多，他们那里就有很多茶山，你找些制茶能手，上山采些回来制成茶叶。这既可以增加收入，又可以帮助边区人民解决缺茶的困难。还可以制成茶砖运到蒙古，换些牛羊、骡马、驴回来。”

贺龙又谈到如何搞好畜牧业的事。

他说这里不是野草太多吗，可以变废为宝，发展畜牧业嘛!这样一来，不就骡马成群、牛羊满圈了吗?

还有，这里水源丰富，可以种些水稻吗，让那些到处生长茂密的芦苇丛，都变成水稻，那该多好啊!秋收后……

老总既风趣又含有深刻意义地说：你们除留少数大米改善部队生活外，其余的要给延安送去，他们那里奇缺大米呀。丰收了，可不要忘记中央负责同志噢!

我被老总说的心里热乎乎的，坚定地回答说：“请老总放宽心吧，到时候我们一定多给中央领导送去!”

老总爽快地笑着说：“好!好!”

贺老总又指出要办好残废军人疗养院。

他说这条川，真是一个好地方，我给你们加一个任务，前方下来很多残废军人，我准备办几个残废军人疗养院，每院几百人。分给你们团一个院，由你们领导，必须保证他们的治疗和生活，并根据他们的实际情况，搞些力所能及的生产。收入就作为他们改善生活的资金来源，使他们的生活质量能逐渐好起来。愿意安家的，给他们创造条件安家。院长是孙尚贵同志，长征时，是十三团的一个指导员。

我点点头插话说：我认识他，洪湖监利人，是一位好干部。

贺龙又说，孙尚贵同志到疗养院负主要责任，而你的任务就是帮助他们打好基础。要知道，新建立一个单位，困难一定很多。我看，这个疗养院就选择在高窑子到槐树庄旧镇之间，住所不够，你们派人盖它十几间房子，尽量满足他们要求。他们到后，你要派得力干部，帮助他们安好家，做好思想政治工作。这是一个光荣任务，不要当成包袱。

听到这里，我说司令员请你放心，我会按照您指示，团结好他们的。

贺龙还谈到了办学校。

说这条川将近100里，老百姓东一家、西一家的，几百年没有学校，大人孩子都是文盲。儿童是祖国的未来，要我们在这条川办一所小学校，集体住宿，吃穿住都由我团负责。并说这是给我们的艰巨任务，一定要做好，在槐树庄办起一所自古未有的小学校。

听到这里，我顿感肩上担子确实不轻。怪不得贺老总亲自找我谈话，原来对我寄托着很大期望。

这时，贺老总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他站起来说，我们是军队，时刻不要忘记打仗，开荒种地不能忘记练兵，时刻准备打大仗，打硬仗，打胜仗。

此次我来到这里，还有一个想法，如果胡宗南进攻延安时，你团还要执行一个困难而特殊的任务。那就是插到西安后面，直接到敌人后方打游击。扰乱敌人，牵制敌人，使他不得安宁。

听贺龙这样说，我理解了为什么要我们二团，来到槐树庄这个穷山沟里开荒?这与对敌作战及二团执行的这个特殊任务有关。

槐树庄离敌人后方陕南最近，而我们二团的班底，原是徐海东红二十五军留在陕南根据地的红七十四师，师长是陈先瑞。如战争打起来后，我二团插入敌人后方执行这项特殊任务，就等于又回到了原根据地，那是比较方便的。

贺龙说，陈先瑞同志现在中央党校学习，有任务时，他会回来加强领导的。现在，就是要不公开地做些准备工作，如做好以班排为单位做饭的准备；再是给你们准备好了四部电台，有情况时，电台全套人马一并送来，每营有一部电台，以便联络、机动作战。这个任务虽然不公开，但在思想上必须重视，做些必要的准备工作，有备无患。

老总踱了几步，深思一会儿又说，在大生产运动中，你们团虽然做得很出色，但还要多向三五九旅学习，他们的南泥湾经验好，和你们离的又近。我和王震旅长谈了，要他多多帮助关照你们。不仅生产，战斗紧急时，你团要听从他指挥。

后来我知道，为了此事，贺老总在槐树庄的高窑子，还找王震旅长和王维舟、文年生旅长，专门开了一个小会，研究槐树庄和南泥湾，如何在平时、战时，能够更好沟通、合作等。贺老总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把工作做到更好、更科学。他心中始终有一个大规划，总是比我们想得更多，看得更远。

最后，贺老总把话题转到我的学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