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叙事||铁笼关石庙
暮春的一天,好朋友石关的父亲带他往石王庙去还愿。山路蜿蜒于丘陵之间,青翠葱茏,空气里浮动着草木温润的清气。山路尽头豁然开朗,石王庙便蹲踞在关山的怀抱里,青砖青瓦,古色古香,一派端肃的四水归堂格局。庙前巨石自北而西南横卧如镰刀弯曲,似一头巨象正俯首畅饮涧水,风水先生称其为“象鼻戏水”,果然形神兼备。石关的父亲轻声说道:“这便是我们祖辈相传的关山水口了。”
庙中香烟缭绕,人影幢幢,供桌上鲜果簇拥,红烛高烧,烛泪滴落如岁月无声的悲欢。两尊石像端坐神龛之上,面容浑朴敦厚,石公石母,俨然是此地百姓心中护佑孩童的干爹干妈。石关的父亲虔诚奉上香火,又引石关至偏殿一壁斑驳的彩画前驻足。画中云雾蒸腾,一头神象高扬长鼻,足踏遍身鳞甲的大蟒,象鼻如鞭,仿佛正有神功之力灌注其中。父亲指点石关道:“这便是‘铁笼关’的由来,老辈人口口相传的镇妖图景啊。”
石关记得那庙祝当时眯着眼睛讲道:“从前这山坳里设有一处学堂,教书的是胡先生,座下有两名学生,他们是水生与孽生。孽生每每夜出三更方归,且浑身湿透,胡先生便嘱托水生暗中跟随探察。水生某夜悄悄尾随,竟至深潭,目睹孽生沐浴于白光之中。归来后水生却莫名昏沉,待胡先生唤醒,水生方惊魂未定地吐露,原来孽生竟是东海龙王三太子私下凡尘,他于阴河之中往返修炼,更在潭底私藏龙椅玉床、金印宝器,只待某地太子降生,便要兴风作浪,水淹湖北,沙淤湖南,以图窃据中原。
胡先生闻言大惊失色。当夜孽生归来,水生苦劝其莫伤无辜,孽生勃然暴怒,两人相搏。水生情急中一把攥住孽生衣襟要害。说时迟那时快,一阵青风平地卷起,竟将两人直送至关山脚下!刹那间,那象鼻巨石仿佛有了生命,长鼻飞扬,幻化出太极神功,召唤六甲神兵,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方之位排定阵势,孽生顿被无形之索牢牢捆缚。但听裂帛之声,孽生衣裳尽碎,遍体鳞甲显露真身,竟是一条狰狞巨蟒!神象以巨足稳稳踏定,从此此地便唤作“铁笼关”。乡民为感念神象镇妖显灵,纷纷前来焚香叩拜,祈求一方安泰。
这庙里香火如此旺盛,大半缘由石公石母待童幼的慈心。乡人皆说,小儿若逢“寒暑关煞”之难,只需到庙中“寄个名”,便得关星顺度,平安长大。这习俗的源头,亦有一段奇遇相传。
当年一湖北商人,携八岁稚子求医途中歇脚于此。小儿高烧如焚,药石罔效,商人心急如焚。踌躇间遇一对和善夫妻,指点他在庙旁捡两块青石疗疾。商人顿悟,依言而行,一块贴于儿脐,另一块烧红淬水令儿服下。未几,那滚烫的额头竟真凉了下来,病势如潮退去。商人欣喜欲狂,欲寻恩人拜谢,那对夫妻却已杳无踪迹。商人感念神异,遂出钱塑成两尊神像供奉于此,这便是石公石母了。自此,附近小儿但有关煞难捱,父母便带来“记名”,记个名就好比认个干亲,果然关隘易过,孩童安泰。石王庙的声名也如风送远,引得广东、福建、湖北、江西的香客络绎于途,庙前日日车马喧阗,人声鼎沸。
庙门前经常坐着一位九叔公,须发尽白,缺了门牙,说话漏风,却是村中掌故的活典籍。他咂着烟嘴,唾沫横飞地讲起“阴锣鼓窖”的往事。他说,当年牛肥洞有位李姓老人,夜半途经象鼻石旁的石洞,忽闻洞内鼓乐喧天,灯火辉煌,吓得魂不附体,踉跄归家。当夜梦中便有老道点化,告之此乃“先发外后发内”的风水宝穴,若葬于此,后裔必贵,然须先经八场诉讼之劫,“要得发,不离八”。
李姓老人醒后牢牢记下,临终遗命葬己于石洞。果然不久,其外孙,月田余家后人青云直上,官至尚书,又任六府巡按,人称余巡按。李家子弟却依旧贫寒,动辄与人争讼,仗着余巡按威势,竟连赢七场官司。待到第八场,余巡按得知原委,严令下属秉公而断,李家终告败诉。李姓子弟气恨难平,竟将祖坟自“阴锣鼓窖”掘出迁葬他处。未几,余家竟遭大祸,余巡按上朝时昏眩失足,误踩龙袍,被诬谋逆,顷刻间人头落地。皇帝事后追悔,赐以金头厚葬。从此,“阴锣鼓窖”的灵验与凶险,便随金头的传说一道,深深楔入了乡民的敬畏之心。
石关的父亲在庙旁古柏虬枝上系好红布,布条在风里飘拂如祈祷的余音。抬头望去,1984年铁山水库的碧波早已淹没了传说中的精怪潭与阴锣鼓窖的旧痕,2005年乡亲们合力将庙宇迁建于此山腰。殿内石公石母静坐如磐,脚下香灰积厚,人间无数细小愿望在此升腾又寂灭。神祇无言,默然收纳着世世代代草芥般微末的忧惧与盼念。
神前香火明灭,映照着众多虔诚又模糊的面孔,如同浮世微尘。步出庙门,山下铁山水库碧波荡漾,在夕照里泛着铁青色的光,水面之下沉睡着精怪潭与阴锣鼓窖的旧影。传说里的金戈铁马、龙蛇幻影,连同那些一怒迁坟的莽撞、踏错一步的朝堂惊魂,俱被温柔而不可抗拒的碧水轻轻覆盖。
一切惊心动魄归于沉寂,一切翻腾的欲望沉入水底,水面平滑如镜,唯有石王庙端坐于水线之上,恰似人间所有走投无路的祈愿在此登岸小憩,将一柱香、一个名字,轻轻系在神明衣襟,然后默默转身,重新走入烟火人间。
石公石母垂目,承接着人间世代不息的忧惧,最终将浮沉悲欢沉淀为水底温柔的青苔;传说在香火缭绕中渐渐羽化,水波之下,湮灭的形迹正与永恒的青绿同眠。
石王庙淹没与新建,这种延续早已不只是简单的维护与更新。它是一种默默而又坚定的表达,是乡民们对自己文化根源的深度认同。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努力找回那些被铁山水库淹没的记忆,守护着共同的历史与传说。在变化的时代浪潮中,他们以实际行动守住一片精神家园,让信仰和故事不再飘渺,而是实实在在地立在眼前,成为可以触摸的永恒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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