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1月4日深夜,你听见枪栓声了吗?”谭海把话压得极低,帅府值夜的老丁吓得缩了缩脖子,只敢点头。这一句不经意的耳语,成了翌日血雨腥风的前奏。
张作霖殒命皇姑屯后,东北权力板块急剧松动。表面上,二十七岁的少帅已坐在首席,可真正能左右会议气氛的人,却是自比“周公辅成王”的杨宇霆。杨每到帅府,常把手杖往案上一敲:“汉卿,你该听长辈的。”小字辈的参谋、卫士见状纷纷低头,可站在张学良身后的谭海,眼神一次比一次冷。
别看谭海出身鞋匠,他身上那股子硬劲,是在枪口里练出来的。五十步打灭烟头的本事,奉军里没几个人敢跟他比试。张学良最缺的,不是刀枪,而是敢替他翻案的胆气。杨宇霆逼他在“东北铁路督办公署”文件上按手印的那个午后,少帅脸色铁青。出了门,茶杯碎片四溅,谭海一句“要不卜上一卦”点了火星,银元落地正面朝上,生死就此定盘。
1月5日清晨,沈阳小河沿青云寺胡同张灯结彩。杨府寿宴来客云集,高帽、呢大衣、人声鼎沸。张学良携金条三十根到场,被一众赌徒轻慢,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添了一把柴。酒过三巡,杨宇霆只抬眼淡淡一瞅:“吃完走人。”这句夹枪带棒,旁人未必听出深意,谭海却记得死死的。
傍晚回到帅府,张学良在走廊里踱步,火柴划了三根也没点着烟。谭海递上一句:“少帅,人心已决,刀要快。”张学良沉吟片刻,说了个“行”字。随后,卫士长高纪毅、刘多荃被悄悄叫来,各自领命:一队端枪埋伏老虎厅,一队封锁府邸门窗,半夜前不得走漏风声。
夜色下的老虎厅灯火昏黄。七点过少许,杨宇霆和常荫槐被引入。张学良寒暄片刻,借口取印章离开。门合上,谭海抬手做了个极细微的动作。刹那间,板机同响,硝烟裹着血腥冲撞檀木墙壁。杨宇霆眼里满是不甘——一个时代的终点就这样被硬生生拉下帷幕。
消息传出,沈阳城静了三天。王以哲维持治安,商铺照常开门,街头却鲜见高声交谈。东北再无第二人可与张学良掰腕,谭海因此从侍卫副官直升侍卫处长,肩章换成少将。张家兄弟零花钱要报给他批,外客求见少帅先得递条子给他,这份信任,旁人羡慕得眼红。
不过,谭海并未趁机敛财。大红包一送到手,他三言两语挡回去:“想见少帅?按程序排。”有人暗地里嘀咕:“鞋匠出身倒挺清高。”可在奉军老兵眼里,这恰恰是张学良留他在侧的原因——身家干净,才不会被别家掏空情报。
时间拨到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张学良南下上海戒毒。斧头帮头目王亚樵寄来炸弹警告:“张汉卿滚出上海,否则斧头见血。”此人暗杀白川义则、刺伤重光葵,别说上海滩,连日本宪兵都忌他三分。杜月笙居中调停,却被一句“民族大义”堵得哑口。关键时刻,还是谭海亮出牌:“谁敢碰少帅,我让他后悔出娘胎。”王亚樵想了想,给杜月笙回了句:“三天内离沪,两不相欠。”究竟是畏谭海枪法,还是另有打算,外界众说纷纭。事实是,张学良如期登船,铁血锄奸团再没出手。
在上海的日子并不算安稳。3月13日,张学良把自己反锁卧室,准备与吗啡死磕。头三小时,他翻莎士比亚全集,像拼命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六小时后,额头汗珠如豆,手背血管暴起。谭海守在门外,只递进一壶温水、一副棋盘。“陪我下两局。”张学良咬牙开门。棋内输赢事小,棋外意志事大。熬到第九天,谭海看见少帅脸颊恢复血色,知道毒瘾过了生理关。后来有人夸张学良自律,他却摆手:“真要感谢,就感谢谭处长那把钥匙。”
1936年冬,西安事变爆发。张学良决定护送蒋介石回南京,自觉此行凶险,把谭海留在西安:“兄弟,等我回来。”谁料这一别成永诀。少帅被软禁远疆,谭海再无探视机会。国民政府高官劝他出山,他摇头:“主上尚在囹圄,我哪有脸面揭旗另投?”日军占天津后勒令他交出少帅财产,他回一句“想都别想”,便被关进监牢。三个月后放出来,体重掉了整整二十斤,却仍直着腰板。
抗战胜利,世事翻覆。有人说,老谭你跟着共产党干吧,也有人替他打国民党招牌都被婉拒。清心寡欲惯了,他索性在天津租界一间小院里种菜养鸽,日子过得和鞋匠时期差不多,唯一没变的是卧室那几堵墙——贴满发黄报纸,上面密密麻麻圈着“少帅”“归来”“特赦”之类的字样。邻居小孩好奇问他:“老爷子,谁是少帅?”谭海抬头,目光里带点浑浊的光:“他是我大哥,我等他回家。”
1954年秋日深夜,突来的脑溢血让这位“第一保镖”没能等到消息。临终前,谭海攥着一张1930年的合影——少帅、于凤至、赵四与他并肩而立。护士凑近,只听见极轻的一句:“还得护着他。”话音落,人已长眠。多年后张学良被送往美国,他再无机会知晓兄弟诀别的消息。可在天津那间小院,墙壁留出的钉痕仍然在,像一串不肯断掉的记号,提醒后来人:忠诚这两个字,原本就沉甸甸,哪怕只交付给一个人,也能让一生亮起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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