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本没有“腰突”这绝症,不过是督脉失养,筋骨失和罢了。可当我一次次目睹患者佝偻的身影,再想想那些为利所驱的同行,喉头便止不住发哽——为困于椎间的苍生哭,也为日渐式微的岐黄正道哭。

犹记半月前,诊室门被推开,表弟一身挺括西装闪了进来,声音洪亮如钟:“哥!我手上那个腰突老板,这回铁了心要手术,进口融合器一套八万!这单成了,提成够换车了!”他眉飞色舞,全无医者之态。我皱眉道:“你眼里就只剩这些了?他是病人,不是摇钱树!我辈行医……”

“行医?”他嗤笑截断,“醒醒吧!您那套推拿正骨、几味草根树皮,能值几个钱?难怪您那出诊包磨破了边还在用。良心?良心能当饭吃?”说罢扬长而去。诊室骤然死寂,徒留他刺耳的话语回响,我垂首盯着自己磨出毛边的旧布包,心似被无形之手攥紧,眼眶阵阵酸热——为那即将被冰冷器械侵入的腰脊哭,为这沉沦于铜臭的杏林悲鸣。

说到所谓“腰椎间盘突出”,西医眼中无非椎体失位、髓核脱出,于是手术刀与昂贵植入物便成了终极答案。然智者深知,手术虽剜去病灶,却如饮鸩止渴,术后粘连、邻近节段退变之虞,岂非按下葫芦浮起瓢?《诸病源候论》早已明示:“肾主腰脚”,其痛在骨,其本在肾。强施刀斧,何异于伐木断根?

曾遇一司机张姓患者,腰痛如折三月余,下肢麻木延至足背,行走需人搀扶,西医影像确诊为L4/5椎间盘突出。视其面白神疲,舌淡苔白,脉沉细尺弱。此乃肾督阳虚,寒湿乘虚深伏腰脊,筋骨失于温煦濡养。当以温肾壮督、蠲痹通络为法。

思虑再三,处以:

熟地黄、肉苁蓉、盐杜仲—— 温养肾精,强筋壮骨,如阳光注入寒林;

骨碎补、怀牛膝、桑寄生—— 补肝肾,通经络,效仿古木新枝;

制附子、细辛、桂枝—— 温阳散寒,破阴凝,如春风化开冻土;

鸡血藤当归威灵仙—— 活血通络,除痹止痛,似活水疏通淤塞;

炙甘草—— 调和诸药,固护中州。

此方乃取法于古方“独活寄生汤”化裁,重在峻补下元,温通督脉。患者服药七剂,腰痛大减,已可短距独行。效不更方,续进十四剂,并辅以轻柔导引之术,月余后麻木尽消,竟能复操方向盘谋生。经年随访,其腰杆挺直如昔。

《素问·脉要精微论》言:“腰者,肾之府,转摇不能,肾将惫矣。”所谓“腰突”,实乃肾气亏耗于内,风寒湿邪痹阻于外,督脉失其总督之能。彼时手术台上刀光闪烁,耗材昂贵如金,可曾顾及这先天之本?这沉疴痼疾,又岂是一刀能了?

这浮世洪流中,有人将椎间盘视作牟利金矿,冷眼盘算;亦有人甘守青囊旧卷,于药香弥漫间,一寸寸扶正那扭曲的脊梁。我祖上悬壶数代,只传我“见彼苦恼,若己有之”的心诀,未曾教我半分生意经。

脊骨支撑的不独是躯体,更是人之为人的挺拔。若医者眼中只剩椎间盘的“商机”,而忘却了脊梁背后那一个个需要被温柔托举的生命——那才是真正的“突出”,是悬壶济世之道上最刺眼的畸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