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承湖的芦苇在风中起伏,如一片苍翠的海洋。八十余载春秋过去,湖边的芦花依旧年年绽放,却始终带着一抹不同寻常的暗红——那是1941年盛夏,一位22岁女子用鲜血染就的革命图腾。

当日本兵将她的双腿分别绑在两艘汽艇上,开足马力撕裂她年轻身躯的那一刻,朱凡这个名字便与这片水域永恒交融。

1919年,浙江宁波陆姓富商家中诞下一名女婴,取名陆慧卿。

幼年随父迁居上海,在殷实家境中成长的她,本可安然享受优渥生活。然而国难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轨迹。

1932年,“一·二八”事变爆发,13岁的陆慧卿毅然加入上海学生救亡运动的洪流,稚嫩的肩膀过早扛起了救国重任。

1937年淞沪会战的炮火震碎了象牙塔。复旦大学校园在轰炸中坍塌,朝夕相处的同窗倒在血泊里,繁华街市沦为废墟。

惨状灼烧着陆慧卿的双眼,她向弟妹留下一张背面写着“您将永远忘不了这几个从母亲身上抛下的可怜的孩子”的照片,毅然踏上抗日征途。

1938年的一个深夜,19岁的陆慧卿激动地告诉弟弟:“我要改名!‘朱凡’——朱是红色,代表红军、党和革命;凡,是要做红色队伍里的平凡一兵!”,名字是信仰的宣言。

自此,上海滩的陆小姐消失了,抗日战场上多了一个叫朱凡的女战士。

1939年秋,朱凡的身影出现在苏常太抗日根据地(苏州、常熟、太仓)。她以常熟陆家市小学校长的身份为掩护,白天教孩童识字,夜晚组织群众高唱抗日战歌。

当组织因她的上海口音可能暴露身份而要求她撤离时,朱凡断然拒绝:“我能学好当地方言!”。

她脱下学生装,赤脚走进田间,与农妇一同劳作捕鱼,在草棚土灶间刻苦学习方言。几个月后,一口流利的常熟话让她自如穿梭于敌人眼皮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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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执行任务时,她脸上涂煤灰扮作农妇,用方言应对日军盘查,成功传递重要情报。水路纵横的苏常太地区成为她的战场,而她的武器不仅是枪弹,更是民心。

1941年,22岁的朱凡已成长为横泾区委书记(著名的沙家浜即属该区),后调任辛莫区区委书记。

在日伪重兵布防的辛莫区曹家浜村,她在集市路口开设“春来茶馆”,化身老板娘建立地下联络站。

这里正是后来经典剧目《沙家浜》中阿庆嫂的原型场景,而朱凡正是那位智勇双全的“老板娘”。

1941年7月,叛徒袁海根的出卖让危险降临。朱凡前往尼姑庵开会时遭遇伏击。

千钧一发之际,她冲向日军军官狠狠扇其耳光,哭骂:“脱了裤子就不认账!”这惊人之举令敌人瞬间愣怔,为庵内同志赢得宝贵撤离时间。然而她自己却因腿部中弹被捕。

在阴森的牢狱里,一场超越人类承受极限的较量开始了。日寇先以高官厚禄诱降,遭朱凡厉声唾骂:“卖国求荣,对得起人民信任吗?”。

随后酷刑接踵而至:

钢鞭抽打:皮开肉绽时泼辣椒水

烙铁炙烤:皮肉焦糊的气味弥漫囚室

暗牢鼠噬:伤口溃烂引发高烧仍不屈服

乳房被割:撒盐的剧痛让行刑汉奸都战栗劝降

“招了吧,你还年轻!”叛徒的劝说换来更激烈的怒斥。当朱凡一次次从昏迷中醒来,她的目光始终如淬火之剑,令刽子手胆寒。

哀号声穿透牢墙,却无一句关乎党的秘密。支撑这具残破躯体的,是比钢铁更坚硬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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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盛夏的昆承湖,见证了人类文明史上最野蛮的一幕。无计可施的日寇将奄奄一息的朱凡拖至湖边,剥去衣衫轮番凌辱后,把她的双腿分开绑在两艘汽艇上。狰狞的日军官最后通牒:“说!就饶你不死!”

朱凡突然睁开双眼,积蓄全部力量高喊:“呸!强盗!我死了,还有千千万万个‘我’!中华民族万岁!共产党万岁!”。

这雷霆般的宣告竟让握刀的侵略者汗流浃背,仓皇嘶吼“开船!”。

汽艇轰鸣着向相反方向冲去。年轻的身体在巨大拉力下碎裂,鲜血如红雨般泼洒在碧波与芦花上。

残暴的日军并未停歇,汽艇拖曳着她的残躯在湖面疯狂行驶,直至湖水泛起绵延不绝的血浪。

日军撤离后,曾与朱凡假扮夫妻传递情报的农会干部朱汉泉,带领张泾村民撑起十余艘渔船,在湖面日夜搜寻。

整整三天三夜,渔网掠过每一丛芦苇,却未见片缕遗骸。昆承湖以最温柔又最残酷的方式,将她的身体永远拥入怀抱。

朱凡牺牲的噩耗传至上海家中,弟弟陆启英悲痛中更生觉醒。1944年1月,他改名朱介元投身新四军。

“朱”姓成为不灭的革命火种,在另一个年轻生命里延续燃烧。

2015年,抗战胜利70周年的礼炮鸣响时,民政部公布的第二批抗日英烈名录上,“朱凡”的名字熠熠生辉。

在沙家浜革命历史纪念馆里,一张她身着白裙手捧鲜花的照片旁,陈列着署名“陆慧卿”的学籍档案——两个名字,映照出一位女性从闺秀到战士的生命轨迹。

常熟君睿社区矗立着一座三米高的红色芦花雕像,基座上镌刻长诗《芦花红·芦花白》。

当演员在情景剧《芦花红·朱凡》中重演她最后的呐喊时,观众无不潸然泪下。那抹染透芦花的血色,已沉淀为民族记忆中最深沉的底色。

今天的昆承湖畔,游人常在朱凡烈士广场的芦花雕塑前驻足。抚摸那三米高的红色花岗岩,仿佛能触到1941年盛夏的炽热。

当湖风掠过苇丛,飒飒声似在诉说一个真理:肉体可被撕裂,但以生命守护的信仰,终将在破碎处萌发新芽。

朱凡的遗体永沉水底,而她的精神如不灭的芦花籽,岁岁重生在这片她以热血浇灌的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