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叶匡政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只听到南子身上的佩玉,发出清脆的响声。孔子向北跪拜行礼,南子精心打扮后,站在薄纱的帷幕后面,回拜答礼。《史记》对孔子会见南子的情形,只有寥寥数语,然而后代却对这段史实有过大量演绎,给这段千古谜案又增加了一层迷雾。可能由于孔子身边出现的女性太少,所有典籍中甚至都没有提到过他的妻子。这样一段绯闻被历代夸张渲染,引起无数争辩和演绎,也就能够理解了。

其实,子见南子,在当时就引起过很大的反响。否则《论语》中不会记录子路对此事的不悦,使得孔子不得不对弟子发誓:“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 意思是:我若做错了,天会厌弃我,天会厌弃我!正是《论语》的这个誓言,让后人对孔子逃离卫国的真相,有了更多探究的兴趣。

南子是卫国国君卫灵公的夫人,深得卫灵公宠幸。她不仅干预朝政,还与灵公宠臣弥子瑕关系暧昧,声名狼藉。司马迁记述这段史实时,说的是南子一定要见孔子,“孔子辞谢,不得已,而见之”。

从子路的不悦能看出,孔子其实也可以拒见,所以子路怀疑孔子是想借南子以求仕。不过,从孔子的辩解,我们发现孔子是尊重女性的。孔子说:“我是不想去见她,但既然见了,就得以礼对她。”对一个坏名声的女人,孔子都彬彬有礼,可以想见他对女性的态度。

今天女性多对孔子缺乏好感,原因很简单,凭的就是《论语》中的一句话:“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认为孔子轻视女性。这应该说是对孔子的误解,原由是仅从字面去理解了“女子”二字的本意。这句话原文为:“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后半段好解释,意思是如果和他们亲近了,他们就不知有逊让;如果和他们疏远了,他们便会埋怨你。

有一个“养”字,表明这里的“女子与小人”指家中的人。朱熹注解“女子”为家中的妾,而“小人”则是家仆或下人。钱穆认为妾要比仆人近一些,所以孔子把“女子”放在“小人”之前说,因为善于管理妾与臣仆,在古代也属君子“修身齐家”中的一件大事。可见那时,人们并没有把孔子所说的“女子”看作是所有的女性。

还有一种解释,也有依据。认为先秦语言多为一字词,男人称为人,也称子;而女人称为妇,也称女。那么由此可推理出这里“女子”,并非泛指所有女性,而是和淑女相对的那一类女人,如同“小人”与“君子”一样。君子和淑女便是人格上成熟的人,而小人和女子则指不成熟的人。这么解释是大有道理的,因为《孟子》中那些有“女子”的字句,指的就是还在青春期,并不成熟的女性。如“女子之嫁也,母命之” ,再如“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里的女子说的都还是未成熟的女性。

无论相信哪种解释,有一点能肯定,孔子所言的“女子”绝非泛指所有女性。孔子谈到子女孝顺时,多把父母连在一起说,言语中丝毫没有透露对母亲的轻视。如“父母在,不远游”“事父母,能竭其力”“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等,父母都在一个平等的地位上。《中庸》中说:“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意思是:君子之道,从夫妻之间开始,到了最高境界,就能显明天地间的一切事物了。

儒家对女性的看法,与今天的不同点在于,对女性意识有一种非常明确的认定。它和今天完全忽视性别差别,盲目追求男女平等的观点完全不同。在儒家观中,男主外女主内,不过是基于性别差异而导致的社会分工不同,只有这样,才能张扬女性的温柔、善良、感性、包容的女性特征。

在近代之前,儒家与其他文明相比,算是很尊重女性的一种文明型态了,它更注重对女性性别优势的发挥。即便在皇宫,也有制度来确保皇后是后宫的管理者,讲的是皇后母仪天下。大家庭中,男女主人更是各司其职。所以,唐朝能出现武则天这样的女皇帝,到清末有慈禧太后垂帘听政,假如儒家真的轻视女性,这一切肯定不可想像。

有学者考证,像“女子无才便是德”这种民间说法,到了明末才开始出现。民间有了这种思潮以后,立刻遭到了很多儒家学者的反对。如明末的赵如源认为:夫“无才便是德”似矫枉之言,“有德不妨才”真平等之论,而章实斋则说:古之贤女,贵有才也。中国古代对女性学的研究非常丰富,只是这种对女性生理性别和社会性别的认知,在今天完全失传了。

还记得前些年的电影《孔子》,把 “子见南子”演绎成了一个黏糊糊的故事。密室的空气里,弥漫着南子情欲的味道。周迅遍身珠翠,绕着跪拜的周润发转圈,周润发暧昧地闭上了眼,露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眼角纹……从那眼角纹中,显露的仍然这个时代对孔子的误读与曲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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